《博尔赫斯诗歌总集》004 /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热情”之三

题图为阿根廷19世纪的独裁者胡安·曼努埃尔·德·罗萨斯(Juan Manuel de Rosas,1793-1877),一个被推行地方自治的联邦派(Federales)拥立上位,而对支持中央集权的统一派(Unitarios,博尔赫斯家族所属的政治派别)血腥镇压的军事强人,最终取得了统一派从未梦想过的绝对权力。像他在东方的同类一样,他也寻求没有任期限制的一樽之位——但我不知道他们的结局是否相同。[ 3月28日在旧公众号上写的话。]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热情》(1923)


玫瑰

致胡迪斯·马恰多[1]

玫瑰,

我歌唱以外的,不谢的玫瑰,

身为重量与芳香的,

属于深夜里的黑暗花园的,

属于每一座花园和每一个黄昏的,

凭借炼金之术从细小的

灰烬里再生的玫瑰,

波斯人的,阿里奥斯托[2]的玫瑰,

永远是独一无二的,

永远是玫瑰中的玫瑰的,

年轻的柏拉图式花朵,

我歌唱以外的,炽热而盲目的玫瑰,

那不可企及的玫瑰。


[1] Judith Machado,博尔赫斯的友人,生平不详。

[2] Ludovico Ariosto(1474-1533),意大利诗人。


重获的街区[1]

谁也不曾见过街道之美

直到在令人胆战的轰鸣里

青绿色的天空翻覆

崩溃于水与黑暗的重压。

暴雨无差别地倾泻

世界在视野中变得可憎,

然而当一弯彩虹赐予午后

宽恕之色彩的福祉,

而一股潮湿泥土的气息

让座座花园焕发生机,

我们启步走过街头

如同穿越失而复得的领土,

窗玻璃映射太阳的慷慨

而在闪烁的叶片之上

夏日诉说它震颤的永恒。


[1]本篇在1969版《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热情》中题为《重夺的街区》。


空空的客厅

桃花心木家具

在锦缎的踌躇中延续

它们永恒的闲谈。

银板摄影相片

披着近在咫尺的假象

属于一面镜子里停滞的时间

在我们的审视下淡灭

如同荒废纪年的

无用的日期。

从漫长时光的那一头

它们痛苦的声音将我们追寻

到如今仅存于

我们童年里最初的黎明。

今日的白昼之光

将窗玻璃升华

超越喧嚣与晕眩的街道

并弃绝与扼杀先祖们

枯萎的嗓音。


罗萨斯

在宁静的厅堂里

那简朴的时钟布散着

一种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奇的时间

它所凌驾的体面之白

将桃花心木的红色激情装殓,

某个声音,如温存的怨恨,

曾在此宣布那熟悉的,骇人的名字。

那暴君的形象

充斥了那个瞬间,

不像一座黄昏的大理石像那么清晰,

而是巨大而晦暗

如同一座远山的阴影

而猜测与回忆

又接替了无心的妄谈

如深不可测的一声回响。

以声名狼藉称著

他的名字曾令屋舍荒芜,

曾是加乌乔[1]的偶像崇拜

和刀割咽喉的恐怖。

今天遗忘将他的死亡名单抹去,

因为那些死亡无足轻重

倘若我们将其归入时间

那不眠不休的不朽的一部分,

它以缄默的过失消灭种族

而它永远撕裂的伤口

将由最后的神在最后一日弥合,

容得下所有喷洒的鲜血。

我不知道罗萨斯是否

如祖辈所说只是一把贪婪的匕首;

我相信他就像你我一样

是众多事件中的一个事件

活在每日的惶恐里

只为喜与忧而插手

人事的无常。

如今大海是一道宽阔的屏障

横亘在骨灰与父土之间。

如今每一位生者,无论多么卑微,

都可以踏碎他的虚无与黑夜。

上帝或已将他遗忘

而一份侮辱,不如说是一份慈悲

是以仇恨的施舍

来推迟他无限的消逝。


[1] Gauchaje,18-19世纪居住在阿根廷,乌拉圭及巴西南里奥格兰德州(Rio Grande do Sul)的欧洲与印第安人混血种人,多为精通放牧和农场工作的骑手。


岁末

并非那象征性的细节

即一个三取代一个二

亦非那无谓的隐喻

即死去的一周天与新生的一周天交汇

亦非一个天文学进程的完结

在困惑与扰动

今夜的高原

并强迫我们去等待

那十二下不可逆转的钟鸣。

真正的缘由

是那普遍而模糊的怀疑

关乎时间之谜;

是面对那个奇迹的惊讶

尽管有无限的偶然,

尽管我们都是

赫拉克利特[1]之河流的水滴,

某物却长存于我们身上:

分秒不动[2]。


[1] Heráclito(约公元前535-约公元前475),古希腊哲学家。

[2]本行在1969年版《面前的月亮》和2012年版《博尔赫斯诗歌总集》中为“分秒不动,/ 那未曾寻获其所求的某物。”

陈东飚 / 翻译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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