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期/冯新生作品《河北蜜桃》梁剑清读

河北蜜桃

冯新生

河北省的城区村镇,古来也曾有过殿宇耸峙、朱阁毗连之辉煌。可叹的是,随着史潮涌荡,华北大地屡屡为硝烟弥漫地,以致今日冀中少见完整的文化遗迹。车行或漫游,感遇的多是灰暗色调、杂乱无章的现代建筑。由此,我在片片原野上寻索历史的踪迹时,心中总是泛漾起一种莫名的凄怆感。我仰问苍穹:“莫非中国的大部分文化遗存都已毁于历代战火?”上方空远处似乎在作答:“有着2500余年历史的苏州城也曾发生过吴越之战;江淮名都扬州也曾遭遇“扬州十日”惨烈的屠城之苦;虎踞龙盘的南京和“千古兴亡多少事?”的镇江……也在数千年来屡受战火之创。然而,放眼当下,那里虽然不再是“百步见绮户,十里一朱阁”但很多重量级古迹依然矗立于斯。于是,我辨析出其中的原委:形成地域文化遗存荒漠化的重要的成因,尽管有天灾、战乱等原因,还有一个众人不愿提及的成因,就是遗址的大量消失,不在于短期的不可抗力的灾难,而在于人们日常的价值取向。尤其那种急功近利、顾近舍远,不为事业干,只为上司看的“拆改创新”工程,让诸多难以恢复的古迹逐渐消失!由此也折射了当地人历史价值观的错位和文化素养的贫瘠。燕赵大地,曾有过悲歌慷慨,却少见留给后人反思的文化遗珍。

幸好河北深州,还存有折映千年史事的果品,聊慰游人思古时的惆怅。那就是河北深州的蜜桃。

桃文化,风雨历程可谓久远。最早的史证,应该就是距今已有7000年的河姆渡人类遗址中发掘出的数枚桃核。最早的文字,就是《诗经》里有关“桃有园”的记述。现今留存于《食经》里以桃为主料的河北名肴,惟有河北蜜汁鲜桃了。

那天,我在河北大地采访之余,从深州市庄户人家发现一本清道光年间的线装书,较为生动地表述了“蜜桃菜肴”,那就是韦巨源《烧尾宴食单别卷》。五代人在朝为高官、酷爱烹饪美食的唐朝宰相,在书中形容“桃菜”时很是投入,说“因其圆硕形美、皮薄肉细、汁甜若蜜,被朝野上下奉为果菜之冠”在翻阅多本史料,纷纷称“北国之桃,深州最佳”。记得那次,为到实地探访“桃源”,我来到深州市,方知所谓“深州蜜桃”,是指深州某地的一小片桃林的产品,此种现象与极品龙井茶所谓“正宗产地”极为相似。开始,让我有点儿担心的是,桃子本来汁甜若蜜,当地厨师又用蜜汁烹制出“拔丝蜜桃”、“水晶桃”、“一品寿桃”等冀派名菜,会让人有“入口不胜甜”的不适感。奇的是这些甜上加甜的菜肴吃到嘴里竟然香柔适口,不觉甜度过分。我向河北名厨讨教其中原委,他说,鲜桃经沸水稍烫后去皮,甜汁已有少量逸出,蜜汁紧裹桃身进行蒸制,有些甜味儿被蒸发,况且桃味浓郁,人们味蕾在咀嚼时集中在桃香上,“厨行”叫“散味不压本味”,由此,甜感也就大打折扣了。

面对弥散清香、彰显甜美,以河北蜜桃为原料制作的菜肴,我又发现制作者在包装上用心良苦:粉嫩的蜜桃被翠绿的荷叶托起,平放于白瓷盘上,鲜亮的色调与飘逸的氛围,蜜桃的鲜亮与高雅的荷绿形成完美契合,进而融升为诗境。

我在想,品感食文化也要看心情。19世纪初,一位叫徐舍的文人写过一本《佳肴识趣》,提到河北蜜汁鲜桃时一吟三叹。他说,庚子年(1900年)盛夏,慈禧太后在八国联军打入北京后仓皇出逃,当她跑到保定莲花池时,当地官员献上“深州鲜桃”这道名菜来讨好太后。慈禧正欣然地端详白盘绿荷叶上的桃馔,猛地想起了自己眼下的处境,又由“莲叶托桃”想到了“连夜脱逃”,认为地方官在嘲讽她,于是大怒,摘掉了那位官员的顶戴。

河北文人徐舍在此文结尾时,点上哲语:“蜜桃甜美,媚意殷切,孰料与上峰腹内之苦闷相遇,其味则令人掩鼻。”自此,这道名菜渐次少见于官廷宴会,平民小户又无暇讲究烹艺,故而濒临失传。惟有这段故事,至今依然被当地人津津乐道地讲述着。

附:作者介绍


(本文配图由作者本人提供)

冯新生(心声):资深新闻媒体人、北京作家协会会员。

自1979年至今,在省市级以上报刊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杂文约7000余篇(首),曾在国家级、省级刊物征文中获小说一等奖、诗歌一等奖、散文二等奖,千余篇文学作品被新华书店发行的文学丛书选载,500余篇小说、散文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北京文艺台选播,300余篇游记散文被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教育学会中语会所编的《课外语文》转载。撰写、出版后在全国新华书店发行的著述有小说集《茉莉香茶》、散文集《物华天宝》《游出滋味》、《行者手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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