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链家创始人左晖生前对话：“我们没有垄断一套房”

文 鲁婧涵

2021年5月20日，贝壳创始人兼董事长左晖在“知天命”的年纪骤然离世，让人始料未及。就在一周前，左晖取代了杨惠妍及许家印，成为“新财富富豪榜”的新一任地产首富。

左晖的财富积累得益于房产中介平台贝壳的迅速壮大。“贝壳找房”脱胎于链家，于2018年正式面世。它一方面保留了链家作为它的自营业务，另一方面向中小门店推出加盟品牌，其他独立品牌也可入驻。2020年8月，贝壳正式登陆纽交所。

自2001年始，左晖进入房产中介行业整整二十年。这一行业十分特殊，它既需配合国家做好实现居者有其屋的理想，又要树立口碑吸引消费者，同时还要保护从业者的尊严。此外，部分热点城市房价上涨的势头也容易将链家推上了风口浪尖。

但左晖依旧相信价值观的力量，他认为商业竞争，最根本的都是愿景和价值观的竞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希望大家问问自己：你还记得你当初许下的梦想吗？你每天在做的事是在无限接近它吗？是离你的梦想是越来越远了还是越来越近了？我们一起努力！”2021年4月23日，左晖在贝壳三周年的内部信上写道。不料竟成绝笔。

左晖生前最后一条朋友圈（图源：左晖朋友圈）

2017年，凤凰网财经记者曾与左晖进行了一次深度的对谈。通过对谈，记者理解了链家的收费困境——中介费高，消费者不愿意买单；中介费低，就难有足够的资金用来吸引优秀的经纪人，而后者直接决定了一家平台的服务质量与消费者体验。

那也是一次让记者印象十分深刻的对话——每一句话都是二十年行业经验的踏实沉淀。他洞悉了商业的规则，也窥探到了财富的密码。“消费者”是左晖当天最常提到的一个词，其次是“经纪人”。“用户至上”构成了左晖的价值观。

左晖极其坦诚。因为一度聊至争议话题，对话中途还曾被助理打断，但左晖挥了挥手说，“没事，要说就说透。”

如今回想，当初谈论的许多话题放在今日仍备受关注，左晖的观点也还闪耀着智慧的光芒。

左晖

进军地产中介

1992年，左晖从北京化工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郊区的一家工厂工作，几个月后辞职，在中关村找了一家软件公司做电话客服，这样的工作一干就是三年。

左晖后来回忆：“那段时间，整天耳朵里都是嗡嗡作响的声音，脑子里常常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干客服后，左晖又找了一份销售工作，但由于不擅交际，左晖的这份工作仍然不顺，没多久就画上了句号。

左晖终于想明白：“一个人在自己并不擅长的专业里做事情，他永远不可能激发出最大的潜质。面对众多职业选择，弄清楚自己不适合做什么后，就不要继续浪费时间。做事情，最重要的是发挥自己的长处。”

1995年，24岁的左晖和两个大学同学决定合伙创业，每人出资5万，进入财产保险代理行业。左晖通过研究各大保险公司的理赔、条款细则等，从中找出关键字句并教给员工，就这样干了5年后，当初每人5万元的投资得到了100倍的回报，左晖真正赚到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

2000年，随着北京个人购房者越来越多，左晖察觉到市场缺少一个购房服务平台，导致房产信息严重不对称。加之2000年国家开始对保险市场做政策性调整，左晖决定退出保险代理市场，进军房产行业。

2001年11月，北京链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诞生，第一家门店位于北京甜水园。

2005年3月，房地产交易市场因国家政策调控遇冷，但左晖却依旧长期看好房地产市场，认为这正是扩张的好时机，于是把门店数量从年内的30家扩增至105家。

2008年，预感到互联网将深刻改变房地产交易的格局后，左晖和链家管理层在北京近郊的一个酒店里开了一个内部会，会议内容很简单：“如何干掉链家？”讨论完毕，链家单独注册且独立运营的自己的网站——链家在线。

2014年，链家地产内部的IT系统，已拥有约500台服务器，每天后台系统访问的请求达1000多万次，接近200T的数据。11月，链家在线更名为链家网，明确提出要做“房产交易领域的万亿房产O2O平台”。

同年，左晖正式向全国扩张，先后进入南京、大连、天津、成都、青岛、上海、杭州等城市。

2015年，左晖完成了多项收购，以不同方式合并了伊诚地产、德佑地产、易家、中联(地产)集团、北京高策、盛世管家、大兴业、孚瑞不动产、满堂红、好旺角、元盛房产等共计11家房地产中介企业。收购之后，链家的经纪人数量从5万人猛增至近10万人。

2016年起，左晖陆续拿到了不少的投资，引进腾讯、百度、万科、融创等知名企业。

2018年，左晖开始二次创业，创建贝壳找房，定位“以技术驱动的品质居住服务平台”，并推出三大VR核心功能。

2020年8月，贝壳正式登陆纽交所。

2021年5月，新财富发布“2021新财富500富人榜”，贝壳左晖取代了杨惠妍及许家印，成为新一任地产首富。

重构供应链的机会

地产行业英才众多，为什么首富轮到了左晖？看似异军突起的链家，在左晖的带领下，一直在做难而正确的事。凤凰网财经记者曾问左晖，链家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左晖答，他会想到：第一、消费者能不能获得相对比较好的体验；第二、经纪人职业化也是链家一直努力的方向。

“目前服务行业存在一波重构供应链的机会，像滴滴、Uber的崛起就是把握了这样的机会，而链家也是在做这样的事情。”左晖曾对凤凰网财经记者说道。

而纵观链家的发展史，除了顺应数字化的浪潮以及稳步进行商业版图扩张外，左晖啃下的几块“硬骨头”都与提升行业服务质量相关。

创立链家后不久，左晖发现，他的敌人，是当时房产中介市场的这套规则——在地产中介开始萌芽的草莽时代，“房虫子”群体低买高卖，凭一张忽悠的嘴，专门吃差价。暴利、散乱和欺骗是大众对中介的普遍印象。

于是，2004年，左晖干了一件至今仍会挂在链家宣传板上的事：率先推出阳光交易模式，让“买方、卖方、中介方”三方见面，并签订三方协议，“不吃差价”。

这种做法是直接与全同行为敌。链家内部也开始遭遇离职潮，直接导致80%的买卖经纪人离职。此后，左晖开始调转租赁经纪人补位买卖经纪人。一段时间后，新模式跑通，在营收之外更是收获了口碑。

后来，左晖意识到了一个新的敌人——假房源。左晖专门做过统计，在当时，北京每月合理在售房源5万套左右，但与此同时，各家公司发布的房源数，已经超过了40万套。房源水分太大，甚至有人得出“90%的房源都是假的”的结论。最夸张的是，一个人在网上选了不同位置的10套房，用的都是同一张客厅的图片。

2008年4月18日，“链家在线”正式上线。链家开始搜集楼盘信息，建成楼盘字典。2011年5月，左晖发起“真房源”行动，客户每发现一个链家的假房源，就赔100块钱，结果10个月里赔了40万块钱。推出之初，链家的经纪业务连续下滑，又出现了离职潮。但左晖坚信，长期坚守“真房源”的承诺，将有助于改善中介发布虚假信息的状况。3个月后，局面发生了逆转，链家的准客户又回来了，交易额稳步回升，口碑更是快速改善。

真正让链家稳定商业地位的时机是在2015年。那年，链家进行了数量庞大的并购，横扫全国二十多个城市。合并“地头蛇”被解读为链家迅速占领当地市场的重要原因。

因为二手房市场是一个“得房源者得天下”的市场，链家通过投资并购布局，成为了多个城市的行业龙头，拥有了市场的决策权和行业运作规则的制定权。

在很多人看来，链家很善于通过并购来大举扩张市场。而在左晖眼里，链家的发展却一直是比较线性的。左晖曾告诉凤凰网财经记者，在并购之前，链家其实已经进入了16个城市。“并不是说我们通过并购长成这么大。我也不认为世界有一种生意是真的蛇吞象，或者如何能够迅速让自己变大。”

左晖曾说：“当我们做到100的时候，他还觉得我们是1。当我们做到1000，可能大家觉得我们做了10000。对外界可能是1跟10000的差距，但是对我们来说，无非是从100长到了1000。”

发展至今，尽管链家已积累了很多的房源信息，但左晖向凤凰网财经记者否认了链家对于市场的垄断：“其实链家没有垄断一套房。因为我们是做经纪业务的，而房子是属于卖家的，很多人不了解这件事。其实，我们内部对房源的信息谁知道谁不知道这件事根本不在意，我们只在意我们自己知道不知道。链家一直努力的方向都是以保护消费者利益为前提。”

让经纪人获得尊严

除了“消费者”一词，让左晖谈论最多的是“经纪人”。“今天提到经纪行业或者经纪人，后面的词汇一定是整顿等等。我们会下很大的力气去保护他们、保护他们尊严、保护他们的利益。”左晖曾对凤凰网财经记者说，“而让经纪人获得尊严的前提是，第一、不能欺骗消费者，第二、具有一定的专业能力。”

为此，在签约前，链家会让消费者看签约视频，视频内容就是揭示风险、吓唬消费者。于是出于理性的选择，经纪人会选择在此前的交易中先把风险慢慢告诉消费者。

“关于专业技能的培训，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只能不断地培训，不断地训练。” 左晖说。于是，链家每年都会有一天组织内部考试，全链家十几万人不干活都在考试。如果考的不太好，内部会采取很多措施等等。

“如果能给经纪人提供职业的安全感、职业的尊严，他们就会更有动力变得更专业。而只有职业经纪人才会有动力自我教育、自我训练、自我培养，否则他今天干这事，明天干不干还不知道，怎么会去提升他自己呢？”

此外，链家还提高了经纪人的门槛，招收本科生做经纪人，并给经纪人群体足够的保护。“只有保护好经纪人才能让他们更好地服务消费者。”左晖说。

关于链家备受争议的中介费率，左晖也曾向凤凰网财经记者解释，它与经纪人招聘有关，“经纪人这个行业比较辛苦，给我们招聘也带来了一定的门槛。如果我们想招更优秀的人来做，就需要给他们提供一个良好的薪资水平。在北京的话，如果我们费率收到2.5，我们能够提供给经纪人的平均收入就相当于北京市平均收入1.2倍左右，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招到这样一波优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