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47：宋人及楚人平
外平不书，此何以书？大其平乎己也。何大其平乎己？庄王围宋，军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于是使司马子反乘堙(yīn)而窥宋城。宋华(huà)元亦乘堙而出见之。
1、平：讲和； 2、大：赞扬，重视； 3、庄王：即楚庄王熊旅，穆王之子，前613年~前591年在位，春秋五霸之一；前595年，楚大夫申舟访问齐国，路经宋国时未向宋借道，宋国大夫怒而杀死申舟，楚庄王于当年九月兴师围宋； 4、司马子反：楚大夫，即公子侧。 司马是官名，掌军政； 5、堙：小土山； 6、华元：宋国大夫。
[译文]鲁国以外的诸侯之间讲和，《春秋》都不记载；这次楚、宋两国讲和，为什么记载呢？是为了赞扬这次讲和是由两国大夫主动促成的。为什么要赞扬这次讲和是由两国大夫主动促成的？楚庄王围攻宋国，军队只剩下七天的口粮。吃完军粮还不能取胜，就只好回去了。于是派司马子反登上土堙，窥探宋国都城的情况。宋国的华元也登上土堙，出来会见子反。
司马子反曰：“子之国何如？”华元曰：“惫(bèi)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hái)而炊之。”司马子反曰：“嘻！甚矣，惫！虽然，吾闻之也，围者柑(qián)马而秣(mò)之，使肥者应客。是何子之情也？”
1、秣：饲，喂。
[译文]子反说：“你的城中情况如何？”华元说：“疲惫不堪啊！”子反说：“疲惫到什么程度？”华元说：“交换孩子杀了吃掉，劈开尸骨烧火做饭。”子反说：“唉！确实疲惫到极点了！即使这样，我听说，被围困的人，总是让马儿衔着木棍，不能吃草料，再假装喂马，只牵出肥马给客人看，你怎么这样对我吐露真情？”
华元曰：“吾闻之：君子见人之厄则矜(jīn)之，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吾见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于子也。”司马子反曰：“诺，勉之矣！吾军亦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揖(yī)而去之。
[译文]华元说：“我听说：君子看见别人困难就怜悯他们，小人看见别人危难就幸灾乐祸。我看你是位君子，所以据实相告。”司马子反说：“我知道了，努力防守吧！我们也只有七天的军粮，吃完军粮还不能取胜，就会离开回国了。”向华元拱手告别。
反于庄王。庄王曰：“何如？”司马子反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庄王曰：“嘻(xī)！甚矣，惫！虽然，吾今取此，然后而归尔。”
[译文]司马子反回去见庄王。庄王说：“敌情如何？”子反说：“疲惫不堪啊！交换孩子杀了吃，劈开尸骨烧火做饭。”庄王说：“唉，很厉害啦，疲惫！即使如此，我现在还是要攻取城池再回去。”
司马子反曰：“不可。臣已告之矣，军有七日之粮尔。”庄王怒曰：“吾使子往视之，子曷(hé)为告之？”司马子反曰：“以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是以告之也。”
[译文]子反说：“不行，我已告诉对方，我军也只有七天的口粮了。”庄王大怒：“我叫你去侦察敌情，你怎么向对方泄露军机？”子反说：“小小一个宋国，尚且有不肯骗人的大臣，难道楚国就没有吗？因此我向对方说了实话。”
庄王曰：“诺，舍(shè)而止。虽然，吾犹取此，然后归尔。”司马子反曰：“然则君请处于此，臣请归尔。”庄王曰：“子去我而归，吾孰与处于此？吾亦从子而归尔。”引师而去之。
1、舍：动词，修筑房舍。
[译文]庄王说：“好吧，我要安营驻扎下来！虽然军粮不足，我还是要攻下宋城再回去。”司马子反说：“既然如此，就请君王住下好啦，我请求回去。”庄王说：“你丢下我回去，我和谁留在这儿呢？我也跟着你回去吧。”于是带领全军退出宋国。
故君子大其平乎己也。此皆大夫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平者在下也。
[译文]因此君子就赞扬两大夫主动促成讲和。他们都是大夫，怎么《春秋》又只称之为“人”呢？这是含有贬低他们的意味。为什么要贬低他们？因为他们私下讲和，超越了自身的权限。
《宋人及楚人平》全文：
外平不书，此何以书？大其平乎己也。何大其平乎己？
庄王围宋，军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于是使司马子反乘堙(yīn)而窥宋城。宋华(huà)元亦乘堙而出见之。
司马子反曰：“子之国何如？”华元曰：“惫(bèi)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hái)而炊之。”司马子反曰：“嘻！甚矣，惫！虽然，吾闻之也，围者柑(qián)马而秣(mò)之，使肥者应客。是何子之情也？”
华元曰：“吾闻之：君子见人之厄则矜(jīn)之，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吾见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于子也。”司马子反曰：“诺，勉之矣！吾军亦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揖(yī)而去之。
反于庄王。庄王曰：“何如？”司马子反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庄王曰：“嘻(xī)！甚矣，惫！虽然，吾今取此，然后而归尔。”
司马子反曰：“不可。臣已告之矣，军有七日之粮尔。”庄王怒曰：“吾使子往视之，子曷(hé)为告之？”司马子反曰：“以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是以告之也。”
庄王曰：“诺，舍(shè)而止。虽然，吾犹取此，然后归尔。”司马子反曰：“然则君请处于此，臣请归尔。”庄王曰：“子去我而归，吾孰与处于此？吾亦从子而归尔。”引师而去之。
故君子大其平乎己也。此皆大夫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平者在下也。
清 吴楚材 吴调侯《古文观止》评：
通篇纯用复笔，曰“惫矣”，曰“甚矣惫”，曰“诺”，曰“虽然”，愈复愈变，愈复愈韵。末段曰“无犹取此而归”，曰“臣请归尔”，日吾亦从子而归”，尤妙绝解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