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锋 (5)

许锋 (5)

许锋早晨醒来,听到阿云在院子里和人说话。

他赶快穿衣,到院子里的洗手间洗漱。

院子里有一辆手推车和一堆酒瓶和煤球,两条晾衣绳上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屋檐下几个泡沫盒子里种着葱和蒜,早晨的太阳光落在衣服上叶子上,毛茸茸的一层金色。 昨晚那只狗在津津有味的舔一个破搪瓷盆,满意的摇着黑色的尾巴。

阿云穿了一件粉色的外套,店老板和一个女人坐在小方桌前,一边吃早饭,一边和阿云聊。许锋走近了,听到老板说:“你这样的小姑娘可以做服务员、销售员,我看你挺机灵的,找工作没问题。”

阿云又打听房租,老板女人放下碗:“哎呀,现在房租涨的快,自己租房哪有住我们这儿便宜。”

阿云笑,看到许锋,问老板知不知道哪儿有工厂在招工。

老板吸溜了一口粥,看看许锋,“工厂工作不容易啊,你多大了?”

“17“许锋给自己多说了两岁。

“男孩子还是学门手艺,先去技校学点技术,不然到工厂做小工很辛苦,也学不到什么。“老板诚恳地说。

许锋点头。

阿云谢过老板,又拜托他们帮着看行李,他们出去找工,晚上还回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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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给女人的工作容易找,他们看到好几家店贴着招聘的红纸,阿云看到有店铺贴招人的广告就上去问,她没开口脸上就带了笑容,嘴巴又甜,店里人即使觉得她不合适,也和气地和她说话。许锋看她和人谈的热闹,自己在店门口干等,心里有点急。

等阿云从一家店里出来,许锋提议两个人分头行动,晚上在旅店汇合。

阿云想了想,“好吧,别着急,你看城里工作机会挺多的,要是没有合适的,晚上咱们再商量商量。“

街边梧桐树的绿色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明亮美丽,一边脸颊上有个浅浅的笑涡。

许峰也露出了笑容,他暗暗给自己鼓气,一定要找到工作。

和阿云分开,许锋不怕在她面前出丑,胆子倒大了一些,到处问,但是人家一看他的年纪,体力活的地方不要他,他又没有初中毕业证书,那些难一点的工作他不敢问,勉强鼓起勇气去问了,人家只是摆手。

到中午的时候,他买了两个烧饼啃,把地图打开看,这个城市很大啊,他跑过的地方只是城里的一小片,他又有了信心。看到旁边的邮局,他走进去,靠着寄信的台子给妈妈写了一封信,写到最后署了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很高兴到南京,这里的工作机会多,你放心吧,等我找到工作,我再给你写信。”

他寄了信,心里安定了。

下午,他经过一个很漂亮的建筑,三个大拱门,门上嵌着金色的大字:“总统府”,他走到门口,隔着栅栏看,里面浓荫匝地,庭院深深。几个游客戴着时髦的凉帽,站在门口拍照,许锋低头在地图上圈出这个地方,想着等找到工作了,一定叫阿云来玩玩。

他跑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有两个地方说他可以过去试试,都是饭店的帮工,他心里不情愿,但也没回绝,推脱说要和家里人商量,明天再回复。

他累了,慢慢的走回去,天在头顶暗下来。

三个中学生从他旁边有说有笑的走过,许锋打量他们,三个学生都穿着校服,校服宽松肥大,蓝白相间,后背印着学校的名字:金陵中学,他们脚步轻快,满不在乎的晃着书包,一个男生推了另一个一把,三个人都笑了起来。许锋跟在他们后面,脚步慢了下来。

下班的人们匆忙的回家,许锋看着这些城里人,他们不经日晒的面庞、干净整齐的穿着和细瘦的身体显示 出和家乡不同的生活,他们对周围的喧闹匆忙习以为常,若无其事的躲避车辆,熟练的穿过红绿灯,城市生活繁杂丰富,他们在其中如鱼得水。他们都是在这个城市长大的吗?

有一辆公交车停在了站牌处,等候的人蜂拥上去,车开动,售票员从窗口探出头喊路边的行人让开,这辆还没开走,又一辆跟着停下,门一开,车上的人又蜂拥而下。许锋想:我也可以坐公交车回去,他琢磨了半天公交车站站牌的路线,又对照了地图,终于上了一辆车,一路上紧张的听售票员报站,又挤过去问那个年轻的售票员姑娘到不到他要去的地方,售票员瞥一眼他,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他的问题就点头说是。 他忐忑的看着车经过一个个不熟悉的站名:中山门、龙蟠路、明故宫。。。,窗外闪过暗红色的旧宫墙、军区门口挺立的哨兵、电视厂的黑白招牌、鸭血粉丝汤的小店,城市普普通通的街景比他看过的任何电影电视画面更生动更真切。

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到站了,他跟着人群下了车,经过大街小巷,向旅馆的方向走,路越来越窄,车流的声音远去了。走在昏暗的巷子里,他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如果没到南京,他还在上晚自习,然后骑车回家呢,乡下的路没有路灯,但是大月亮挂在天上,看的很清楚,风从身后刮到河面上去。他握了一下拳头,似乎还在把着车龙头。

到了旅店,阿云还没回来,同屋的男人们也没回来,旅店老板在洗手间哗啦哗啦的泼水冲澡,老板娘在厨房做晚饭。

等了会儿,阿云回来了,她累极了,但忍不住兴奋, 一脸绯红,激动的告诉许锋她去过的地方,今天已经有四个老板肯雇她,她明天还要出去,再找几家,比较一下工资再决定。

许锋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有点不是滋味。

阿云讲了一大通,才想起来问许锋他找到什么工作。

许锋一开始不想跟她说,但是看到她期待的眼神,忍不住倾诉了自己的遭遇 ,说完自嘲的一笑:”我是刘姥姥进大观园,来错地方了。”

阿云没听懂他的比喻,但是明白他的意思,她的笑容淡下来,“那你想回去吗?”

回去?回去挨打,看别人嘲笑的眼神吗?许锋摇头:” 我不回去。我明天继续找工作。“

阿云给他鼓劲:“我也帮着你打听。”

他们奔波了五天,走遍了南京城,差点被中介骗,挤过劳务市场, 也学着跟人攀老乡,但是到底年纪小,又没技能傍身,也没熟人带着,可以做的工作很少,阿云想继续理发,但是她的手艺在这里还要从学徒做起,她最后选择去一家商场卖衣服,那个商场老旧了,不及新盖的商场时髦气派,不过工资比在私人小店高。许锋眼看着钱少下去,不得已,到了一家饭店打杂,他不甘心,但是阿云安慰他,先有口饭吃,再找其他的机会。

人经历事情就成长的快,许锋焦急担忧生计,每天吃馒头喝白水,四处找工,一次次被拒绝,但被生计逼着,顾不上伤感难过,一股劲地奔走,倒磨出一股韧劲。最后他决定去饭店打工的时候,阿云怕他失望,他虽然不甘心,但是反而宽慰阿云,他先有口饭吃,其他的机会以后会有的。

饭店提供住宿,说是宿舍,但其实就是大伙儿合租的两间平房,屋子里是大通铺,房租从月底工资里扣,不过比住旅店便宜。许锋第六天下午帮阿云把她箱子提到她的新住处,阿云也是和商场里卖衣服的女孩子们合住,条件比许锋的宿舍好一点儿。许锋跟着阿云进了屋,看到屋里有两架高低床,墙上糊着报纸,下铺的两张床蒙着花床单,堆着女孩子的衣服。

阿云送他到巷子口,许锋犹豫了又犹豫,终于开口问:”我还能来找你吗?“

不等阿云回答,他又急忙补充:“我们都是一个人在这儿,要是有事能互相照应。”

阿云微笑:“当然,我休息的时候也去找你玩。”

“说话算话,不要忘了。”许锋接了这句,觉得还有话憋在喉咙里,却说不出来。

他注视阿云,阿云垂下眼睛没有看他。

巷子里的行人经过他们,奇怪的看他们俩傻站着不说话,阿云催他走,他背上包,走几步回头,看到阿云站在那儿,见到他回头,向他挥挥手。他走了一段路,再回头的时候,阿云已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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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店的工作很辛苦,许锋虽然在农村长大,却没有做过重活,但在饭店里,他是杂工,没有闲着的时候,择菜剁肉清扫搬运洗碗都要做,搬运虽然费力,但是一天中搬的东西不多,但是洗盘子最讨厌,他倒掉各种人留下的残羹冷炙,把油腻的碗盘堆积在大水池子里,两手在洗洁精和油水里泡的发白,他想洗 的很干净,但又不熟练,生意忙的时候厨师催着用盘碗,看他慢,急得骂人。他憋得脸通红,手忙脚乱。好在打工的同伴们会互相帮忙,其他人示范给他怎样很快的洗碗,告诉他不要洗太久,浪费水老板会不高兴,手脚要快。两天洗下来,他连续洗上两个小时盘子,腰背还是酸痛,但是不会洗的想吐了。

择菜轻松一些,服务员女孩们也一起择,男男女女一起说笑。服务员会讲起前一天客人们喝酒的糗事,有的时候也会骂让他们生气的客人。被客人动手动脚的女孩子尤其愤恨地诅咒,许锋听那些秀气的女孩子熟练的说脏话,惊愕不已。

晚上下班,回到宿舍都快12点了,许锋累的一头倒在床上就起不来了,一夜黑甜直睡到八九点。同屋的人打牌搓麻将都吵不醒他,同伴们叼着烟,  嘲笑他是睡神。

轮到他休息的那天,他出钱请厨师老陈给他做两个菜,带去看阿云。老陈和他是同县的老乡,给他做的菜分量特别足。他谢过老陈,把菜装在饭盒里,用毛巾包紧了,赶到阿云上班的商场。

他走到商场门口,伸手耙了耙头发,拉直了衣领,走进去。

阿云的柜台在里面,许锋穿过走道和一排排衣架,看到她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吃盒饭,一手拢着头发,不让头发滑到饭盒里。

许锋走过去,咳了一下,叫她:“阿云!”

阿云抬头,看到他,很惊喜:“许锋!”她的左边脸颊又现出那个 小酒窝,许锋也不自觉跟着微笑起来。

她站起来,把盒饭胡乱的盖好,许锋把带的菜拿出来,“我给你带了我们大厨做的菜,吃吧。”

阿云把柜台清理出一块地方,和隔壁的女孩借了一个凳子,让许锋坐下来。

阿云给他挟了一大筷子菜:“你饭量大,多吃点。”

许锋推让,让阿云多吃。

两个人头并头热闹的吃起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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