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锋 (6)

许锋在饭店的新环境里渐渐熟悉了他以前没有交往过的人群,他从前都是在学校里,同学们关心的是考试和作业,即使是在众人眼里是坏学生的那几个男生,在一起不过是谈论逃学看过的录像,谁桌球打的好一些,怎么用微薄的零用钱对漂亮的女生献殷勤,或者和高年级的男生打架。

在饭店里打工的除了厨师,其他都是年青人,他们比许锋大几岁,不过已经很世故,他们知道怎么不被人发现的偷工减料,怎么和老板讨价还价,或者怎么对付难缠的客人,每个人谈起南京都头头是道,说得清这个城市的名胜和特产,他们一起嘲笑城市的居民和风俗,但是难得休息的时候,他们一般不会去逛名胜,有对象的去找对象,没有对象的女孩去逛大街,逛了半天带一件大减价的衣服回来,轮着试穿,男孩们喜欢打牌,他们精力充沛,半夜回来,抽着呛人的廉价烟,盘腿在通铺上打牌,赌注不大,输的人懊恼不已,但是面上也不显出来。

许锋在这个群体里有点格格不入,一来他年纪小,其他人谈论的回老家结婚盖房子这类的事情他不关心,二来他还是付学生气,说话不会看人脸色,眼睛看人有一种好奇认真的神色,他学习成绩好,在学校简单的环境里养出了点不自觉的傲气,而一般打工青年机械无聊的工作做久了,脸上渐渐的显出呆板,所以他在同伴中显得不同,大家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和他就不大亲近。

他也察觉了,但是也不放在心上,因为他对自己能谋生感到自豪,他又给妈妈寄了信,他心里猜测父亲的反应,估计父亲意料不到他真的能不需要依靠家庭,独立生存。就为了这点,他也愿意坚持下去。而且他满心少年人的好胜和乐观,虽然看不到前路,但是还是兴致勃勃地生活。

早上同伴们一起去上班,大家嘻嘻哈哈的走在路上,这群乡下出来的年轻人性格活泼,男孩们学来了很多俏皮话,女孩子们忍不住卖弄风情,似有似无的打情骂俏。许锋慢慢走到了队伍后面。他上班路上会路过一个收废品的小房子,一个老人家在里面从早到晚的忙,把收来的废品分类整理,捆扎好了,再卖到大的回收站。

他有一次看到老人收了很多旧书,他忍不住停下来,翻看那些书,很多书都是旧教科书和作业本,还是机关订的报刊杂志,他找到一摞读者文摘,花了两块钱,买了下来。下午三四点没有客人的时候 ,同伴们伏在餐桌上打瞌睡,他就读这些文摘,文摘里的人物无一不是通过奋斗过上了幸福成功的生活,他相信有一天他也可以过上同样的生活。 饭店窗外经过的人们会看到:在一群慵懒无神的人中, 一个穿着乌渍斑斑的白制服的少年正在聚精会神的阅读。

一个少年初入社会,他急切的需要对付生活的勇气和手段,如果谁给了他勇气和手段,不管多么幼稚或者笨拙,他都全心的接受,直到生活有一天嘲笑着把他打趴在地上。

月底老板发工资,他得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七十元,他盯着手里几张薄薄的票子,心里很感慨,洗了多少盘子才赚来这些钞票,不容易,他笑着摇摇头。

饭店老板是个中年人,姓魏,戴眼镜,人挺斯文的样子,很多人说他不像饭店老板。他属于很早下海的一批人,到南方折腾了一通,没赚到大钱,但也不肯再循规蹈矩的上班,他看准了人们收入提高,胃口也会提高,回到南京开了这家饭店,装修的不俗,又推出了特色菜,渐渐出了名。

老板看到许锋的神情,打趣他:“怎么啦?不满意?你要知道现在很多大学生的工资也和你差不多。”

许锋心里嘀咕,他们坐在办公室,又不用洗盘子,周末还休息,怎么能比啊!不过没关系,我不会总在这儿的。

厨师老陈在一旁,朝老板笑笑,伸手拍拍许锋的肩膀:“小老乡,要知足啊。”

许锋辩解;“不是不满意,只是觉得挣钱不容易。”

“你还觉得不容易?我刚到南京,在桥洞下过夜,没钱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饿着肚子去赶工!等你熬了我受过的苦再说不容易。”老陈说起以前的辛苦,神情颇为自豪,他是有资格这样炫耀的,虽然吃过苦,但是熬出来了,他以前在老家镇政府当厨子,有几个拿手菜,刚到南京的时候,在小馆子里做饭,客人都点大路货的菜,没人瞧得上他乡土风味的菜肴,直到魏老板发现他,给他的菜肴编了一通来历,又和养生扯上了关系,装在漂亮的盘子里,端上桌客人就觉得不一样了。老陈的菜登了大雅之堂,老陈自己也成了店里的一块招牌。

打工的同伴们问老陈的工资,他从来都是保密的,一付自得又神秘的样子。饭店里也有其他厨师,但那几个都是本地人,自成一派,不太和服务员杂工学徒混在一起。老陈却和大家一样,也是从乡下来的,虽然受老板器重,但没架子。大家不羡慕其他的厨师,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城里人,收入高是自然的,但却都很羡慕老陈。杂工们都爱听老陈讲他的奋斗历史,服务员们也会把客人剩下没带走的酒留给老陈喝。

老陈对大家都挺好,许锋是他老乡,他总是“小老乡””小老乡“叫的很热乎。老陈在老板面前说许锋,许锋心里却不以为然, 但也不好回嘴。

等他过了几天,去找阿云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感慨和老陈的数落说了出来。

他笑着说:“你没看到他那副得意的样子,挺好笑的。“

阿云问他:”你知道老陈的工资多少么?”

“不知道,有的人说有七八百呢。“

阿云向往的赞叹:“这么多啊!要是我哪天能有那么高的工资就好了。”

许锋不赞同:”当厨师有什么好,一天到晚和生肉死鱼打交道,在厨房里转。有时候做菜做的不好,还要挨骂。“老陈有一次失误,一只苍蝇掉到菜里,他没注意,给客人吃到了,客人是附近大学的几个老师,请客的是一个男老师,苍蝇让他觉得跳错了餐馆,在三位年轻的女同事面前丢了脸,他找来老板抱怨,不说脏话,但是脸色神情满是鄙夷,老板为了表示饭店重视客人,让老陈出来给客人道歉,又重做了一盘菜送给客人。许锋记得老陈咬牙切齿的样子:一面炒菜,一面骂娘,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阿云瞟许锋一眼:“你别看不起厨师,赚到钱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活着就是为了赚钱吗?”

阿云反驳:“不赚钱,就要受穷啊。”但是她看到许锋较真的样子,又觉得好笑,安抚他:“咱们俩有什么好吵的?等我们也有了几百块钱的工资,再说其他的。“

许锋觉得她敷衍,但是看她笑颜如花,也不想争论。他问阿云:“我有工资了,请你出去玩。”

“去哪儿?”

“你知道南京有个总统府吗?以前蒋介石宋美龄住的地方,我们去看看。”许锋兴致勃勃。

“总统府要门票的,还是去夫子庙吧,那儿热闹,也不用买门票,我同屋的人说很好玩。”

最后许锋还是听阿云的,他们俩一起高高兴兴的去了夫子庙。

夫子庙确实热闹,冰糖葫芦、桂花糕、盐水鸭、粉丝汤、蟹粉小笼包各种吃食,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虽然阿云尽力拦着许锋,许锋还是抢着买了好几样吃的。

他们坐在一家鸭血粉丝汤的小店里,许锋大口吃着粉丝,阿云却不动筷子。

“你不喜欢吗?”

阿云说:“有点烫呢。”

等许锋快吃完了,阿云把自己碗里的分了一半给他,“我吃不掉。”

许锋看到她仔细的把鸭血挑出来,一块块挟到他碗里。小店的桌面油腻腻的,白墙熏得发黄了,几只苍蝇绕着客人们的饭菜嘤嘤地飞,阿云注视着碗,长睫毛盖着杏仁形的眼睛,一绺黑发垂到粉色的脸颊上。

阿云把碗放到他面前,一抬眼,碰到他的视线:“看什么呢?吃呀。”

许锋耳朵红热,低头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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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逛了花鸟市场,惊奇的看那些胖大的金鱼。路过孔庙的时候,他们在门口张望,检票的人招呼许锋:“拜孔子,保佑你考上大学。”

阿云吃吃地笑。许锋脸色变了一下,不想进去了,继续往前走。

他们进到一家金楼,阿云贴着柜台,仔仔细细的看那些金光闪闪的戒指,耳环和项链,许锋耐心地跟在她旁边,看了一圈,站柜台的女孩问阿云:“有喜欢的吗?”

阿云不好意思的摇摇头。

天黑了,秦淮河边亮起了灯火,岸边阁楼墙头的影子落在水面上,在半明半暗的涟漪里轻轻摇晃。

阿云和许锋坐在河边一处台阶上。

“阿云,你想家吗?”

“不想家。你呢?”

“我有点担心我妈,我给她写过信了,但是没告诉她我的地址。我怕她来找我。“

阿云曲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想我妹妹。“

“她多大了?“

“十四。”

“在老家上学吗?”

阿云叹息:“不知道,我三年前就离开家了,不知道我爸有没有给她上学。”

“你写信回去问问。“

阿云转头看着他:“我不写信,我和你一样,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家里实在待不下。”她苦笑了一下。

“你爸妈对你不好吗?”

“我妈早死了,我爸。。。”阿云顿住了,咬着嘴不肯说下去,河面上的灯影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一层透明的泪光,”等我攒够了钱,我要把妹妹接出来。“

她看着前面,朱红的阁楼和暖黄的灯光在河的对岸,暗蓝的天穹弯垂在城市的边缘。前方有什么?未来是什么?

许锋犹豫的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阿云看到他伸到一半又停住的手,莞尔一笑,身体轻轻的倾斜。

许锋把手搁到她的肩上,薄衫下她的肩骨修长细瘦。

阿云伸出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心微凉而柔软,许锋反手握住,少年的手瘦长,还没有成年男人的力量,但是很温暖。

他们拉着手,并肩坐在一起,面对城市的灯光,两个人倾诉了又沉默,沉默了又倾诉。

月亮像一片金色的叶子贴在天上,慢慢的飘下去,男孩和女孩走在回去的路上,路边的楼房里窗子一格格亮起来,每个窗子后是一个团圆美满的家庭,每一栋楼都是一个巨大的梦,在他们面前闪亮,他们抬头仰望。

“我们也会有一天也可以这样吗?“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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