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一试这件红色衣服吧

当一个人迷失在衣服森林之中,那一件件藏青色的,蓝色的,印花混色的,针织的,亚麻的,棉的,聚酯纤维的,套装,连体裤,半裙,以及各种颜色各种质地的衣服都化为怪兽,向着他张牙舞爪。它们都发出低吼,想要将人吞入自己的口中。

夹杂在中间的试衣镜是魔法之门。人们在其中发现自己,从世界中挖掘自己的影像,就像炮制一味药。导购都穿着橘色上衣,像是一个个橘子。她们在店中像果实之悬挂于森林。

这天,阳春走进衣服丛林,她听到了衣服的低吼,看到导购捕食者的眼神。她躲进试衣间,拉好灰色帘子,除了脚部都遮掩得很好。她静静地坐在试衣间小小的方形灰白沙发上,谛听着外面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她整理衣服,等脚步声远了时候才走出来,像那种谍战片中的特务一样。也许她手中还拿着一筐鸡蛋,是要送给红军。而其中的一个鸡蛋里含有一封机密文件。她在衣服架的掩护下,绕过重重关卡与迷雾。

每一处关卡都有一两名导购把守,她们像是狮身人面的斯芬克斯,围着顾客问长问短。阳春很小心地绕过她们。她轻便的脚步就像一只猫。她恐惧的心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像一块激流冲刷的鹅卵石。本来她已经走出一家衣服店了,但当她心有余悸同时又庆幸不已地回过头看衣服店的招牌时候,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又走进了另一家衣服店。明亮的灯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像是舞台大幕拉开后大束灯光照耀着她。她感到惶恐,但她越陷越深,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导购员取下衣服,递给她,用判决似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喜欢这件吗,试一试吧。她接过来,像是捧过一个婴儿。相对于普通顾客,熟悉店铺内各种衣服款式、折扣活动、布局陈设的导购员竟并没有丝毫骄傲怠惰之情,他们竟然将一件完美无瑕的衣服递给了她,这让她感到受宠若惊。她不能不珍视这份高贵的陌生人的真切的情谊。于是她走进试衣间,旧衣服换新衣服,像蝉蜕,刚才因为略感羞赧而出了些汗,微微有些碍手。换好了,拿着旧衣服走出来,像是画皮一般。找最近的镜子照了,一面照妖镜,她看到自己的面容如同水流一般变动不居。衣服像是一个红色的高脚酒杯盛下了流动的她。她想要啜饮自己仿佛着了火的身体,如火焰般的红色的衣服映衬着她白色的肌肤。她的脸部泛上红晕,额角沁出汗,淌在脖颈,竟发出呲啦的声响。她感到身体正在一点点蒸发。而衣服似乎已然起了火。她急忙绕过重重衣架,跑回试衣间,拉好帘子,脱下新衣服,身体才渐渐冷却下来。穿好衣服,她的心情平复下来。一块汗渍遗留在新衣上,发出喑哑的灰色低吼。

她将衣服放回衣架。那些衣服罗列在一处,尤其是险象环生的地方。一件件衣服形成了类似捕兽机一般的陷阱。

转到衣服店门旁,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门口穿着衣服的石膏模具的手仿佛在动,手上的关节还可以屈伸。脸上的嘴也仿佛咧出笑容。有一瞬间,她看到其中一个女子雕像的抹着脂粉的脸部仿佛一闪一闪的星星般时隐时现。而雕像的披巾竟是一条蛇,向她咝咝地吐着舌头。她惊慌不已,脚步错乱地跑出去。

她顺着莫名的感觉跑到卫生间中,险些跑入旁边的男厕所,如果不是男子说话的声音。她急忙转身走进女厕所。每一扇门背后似乎都藏着一双眼睛。躲不开的。她只能在抽水马桶淅沥声的间隙叹息。这声叹息非常之微弱,仿佛小草突破岩石后舒展的懒腰。她闻到厕所里洗手液的香味与厕所的臭气像一双蝴蝶一样比翼齐飞。脚步声声如行板,导购进来了,阳春感到一阵心悸。她拉着自己裤子上的一枚铁环,感到仿佛深秋的凉意。但她按了冲水器,水流哗啦奔涌。仿佛冲向另一个世界。她也想通过这个通道到达另一个世界。

阳春站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甚至天空上也长着草,像置身于镜子中。她抬起头,发现空中的自己也低头看着自己。她疾速地跑,草也随着风摇动。所有的风都是一束风,所有的镜子都是一面镜子。麦子、辣椒、马匹、玻璃球、布娃娃都漂浮在空中。阳春就像放气球一样将自己的身体放飞到天上去。她脚踩着软绵绵的云彩,身上披着云锦缂丝外衣。

水螺旋形冲入马桶。阳春从幻想中抬起头,她失去了虚无的庇护,像一只无依无靠的麋鹿。她不得不直面导购了。她应该将胸中的胆怯用于置换现实的勇气吗,导购越来越近了,她仿佛一辆移动的车。阳春向后倒退,她自我解嘲似的说,我喜欢倒着走,你看我倒着走得多么好。导购向她露出白牙,她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牙齿有如此之白。也许只有这样的白牙才会更适合微笑吧。难道她要咬自己吗,她其实是一匹狼,潜伏在人群中间,随时准备向人类发动攻击。但导购径直走出门。阳春想她大概是去呼叫同伴了,于是急忙往外走。

四处都是人群,这让她感到一丝安慰。她并不是一个人。她可以悠闲地像是没有内容的铠甲一样自由自在地走了。她体内的惆怅随着呼吸融化了。她看到人们,就想和他们拉起手来,围绕着篝火跳舞。

一件红衣服在空中飘荡,阳春惊讶地合不拢嘴,她跳起来想要抓住它,但红衣服飞行的速度很快,就像一艘飞船,在衣服店经过折叠的无尽的空间里飞翔。阳春知道这样的空间,其中有无尽的褶皱,镜像,那些镜子,那些铜饰,那些马桶里的水平面。她像一只小燕子般斜着掠过山丘、平原、荒漠,最终落脚在一根衣架上,用两只勾状的爪抓住。但人们仿佛没看见一般,都忙着欣赏与试验衣服。红衣服飘啊飘,还像人一样舒展肢体跳舞。阳春仰着头,累得脖子酸疼。她低下头,闭住眼,而红衣服依旧在眼底飘飞。

阳春想起很久以前,在厢房里曾看到过一本武林秘籍似的画着衣服样式的册纸。那天外面呼呼啦啦地刮着大风,让屋子看起来像是一座孤岛。她是知道那种疾风的,她曾经在风力异常强劲时候顶着风走,艰于呼吸,肺袋干瘪,面部通红。她不得不张大嘴,调转头倒退着走。身体很轻,时刻担心被吹走。而树木摆荡,木色枝丫断折,飞沙走石。她像是走进应许之地一般走进厢房,吱吖一声,青绿的门开了,她觉得缺少一些什么,后来才想起是芝麻,然后才开门。厢房略微有些黯淡,就像一只西瓜的内腔。她打开灯,一个新奇的世界出现在眼前。羊头灯笼、雕花方形柜子、由同一本红皮书螺旋层叠成的书山……在山脚下,她找到那本手绘的衣服图册,在量尺帮衬下直直的线条是由蓝色圆珠笔画出来的。在线与线的交汇处,有的线画的长了一些,仿佛意犹未尽,有的线条则过早地断折了。线与线相互交织,使衣服跃然纸上,正面图,侧面图。让人可以想见穿上之后的样子大概也很美。

阳春知道,绿衣服是鳄鱼,白衣服是天鹅,黑衣服是黑熊,蓝衣服是蓝鲸,那么红衣服呢,红蜻蜓,或是红狐狸,抑或是红凤凰。玫瑰的红,珊瑚的红,血液的红。红衣服终于不见了。阳春感到如释重负。

她要跑出去,首先要找到电梯。阳春穿过众多衣服店,男装女装,她忽然想到自己完全可以女扮男装,就像花木兰一样,或者去考取功名,谁说女子不如男。但她自己也被自己的想法吃了一惊。或许她确实需要这样做。她像跳入火坑一般奋不顾身地冲入男装店,以鹰隼般敏捷的身手捕捉到一身黑衣服跑进试衣间。像是变戏法一般,出来时候,她已经是一个男子了。她走过镜子,走过衣架,这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玩牌,阳春问他,牌无性别可活,人无性别可不可活?那人嘿嘿一笑,说,人无性别即死。阳春倒下去,口中吐出蓝色的泡沫。旁边的人连忙扶住她,给她做人工呼吸。阳春逐渐苏醒。她问众人这是哪里,大家说衣服店。她纵身起来,回到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找到电梯,徐徐向外走去。

站在商店外面,呼吸着新鲜空气,看着天空中漂浮的白云,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再也不用担心迷失在衣服森林之中了。忽然她听到身后有人问,试一试这件红色衣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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