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有奖大赛】张素莲丨花落

作家新干线

作者简介
张素莲:太原医药药材公司退休干部。喜欢看书,写作。退休后在太原市老年大学《龙城老年》杂志担任编辑。

张素莲

文革前夕,我们班转来了一位女生,叫晓雨。晓雨性格爽朗,微微眯着的眼睛笑意盈盈。她是从祖国首都来的,流利的北京话字正腔圆,曾是北京少年宫合唱团的小演员,还参加过大型舞蹈“东方红”的演出。虽然说只是其中的一个很小的配角,但也足以使我们对她刮目相看了。晓雨说她是在拂晓时出生的,当时天空正下着小雨,妈妈就给她起名为“晓雨”。班里有个外号叫“老夫子”的同学,摇头晃脑地随口就吟出“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同学们都叫“好!”唯独老师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
文革很快到来,我们这些懵懵懂懂的初二年级学生也卷入了运动,学校老师基本被打倒后,我们就不上课了。白天,参加批斗会,晚上轮流值班,看守几个因右派问题被隔离的老师。晓雨的好嗓子有了用武之地,在舞台上,她扮演红灯记里的李奶奶,那高亢激越的唱腔让我们这些观众拍红了巴掌;批斗会上,她领头喊口号,掀起一个又一个高潮;晚上,她和我们一块值班,带领我们高唱革命歌曲,记得唱得最多也是最带劲的一段歌词是:“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什么人站在帝国主义、修正主义方面,他就是反革命派……”这首歌明摆着就是唱给那些被关起来的人听的,我们唱得特别起劲,根本不管里边的人能不能睡觉。我们以为这就是参加革命,特别兴奋。
一天,晓雨请假回了一次家,第二天到了学校,她就向我们宣布:“我爸爸是个大右派,昨天,我们全家参加了批斗会。会上,我妈妈已经宣布和他离婚,我们也宣布与他断绝父女关系,开完批斗会后,我们回家好好庆祝了一番,真痛快!”看到她大义灭亲的革命行动,我们都鼓掌支持,她一副坚毅的表情,像极了舞台上的革命者。
混乱的喧嚣过后,我们都离开了学校,各奔东西。我在药店工作。那时候的药店很忙,药品紧缺,尤其是中药材。顾客拿来一个药方,往往配不全,缺一两味药是常有的事。有时一个药方能缺五六味甚至七八味药,每个药店都刻有一枚“缺药”的图章,划价员在一个药方上叭叭叭一连盖几个缺药章,然后面无表情地问顾客:“缺五味,抓不抓?”愁眉苦脸的顾客就央求:“你给看看,药斗里还能不能搜一点?”如果是认识的人呢,师傅就打发我到库房给拿出来一点。因此,我们库房,经常私下里留着一些紧俏药,如茯苓,杜仲、炮甲珠、山芋等等,留着走后门。刚上班时我不懂,划价员告诉顾客没有的药,顾客过来问我,我就说有,并且很快就从库房拿出来,把师傅气得在后面狠狠骂了我一顿,我才知道原来卖药的也不那么单纯。直至后来遇到了很多事,我才知道为什么人们爱说,无论多么有棱有角,到了社会上也得给你磨平了。
一天,我正在往药斗里装药,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问:“我这个药方能不能配齐?”我抬头一看,高兴地喊了一声:“晓雨!”她看到我也很高兴,说:“没想到你在这儿工作,我正发愁药配不齐怎么办呢?”我们又相逢了。以后,她经常来,说给她妈妈抓药,等候的时间,她爱和药店的师傅们聊天。她知识面广,嗓音好听,说话时表情丰富,师傅们都喜欢她。隔几天不见,他们就问我:“你那个同学怎么不来了?好想听她说话。”我们那个平时爱紧绷着脸装严肃相的主任也很难得地附和:“就是,那可是个好姑娘。”我一听,有点不乐意,没听你们这么表扬过我呀!就没大没小地打趣:“师傅们,咱这是药店,不是饭店,不来最好,没病谁会来呀!”
有一天,我们主任鬼鬼祟祟地跟着我来到库房,我以为他是来检查我的工作,赶紧表现得积极一些,拿着簸箕一股劲地簸药,呛得他直打嚏喷。他满脸堆笑地看着我,让我休息一会,说有话问我。谁知他的头一句话是:“你那个同学有没有对象?”我摇摇头:“不知道。”他又问:“她想找个什么样的?”我又摇摇头:“不知道。”主任急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有点委屈:“主任,我一天到晚在店里工作,礼拜天您还老让我加班,别看我和她是同学,可自从我们见面到现在,都没有功夫好好叙叙旧,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心里想,我是你的职工,你都没有关心过我,却管我同学的事,真是多管闲事!主任没有计较我话语里的情绪,说:“这个礼拜天我不让你加班,你约上她去玩玩,顺便问问她。”我有些疑惑:“主任,你怎么这么关心她?”主任有点不好意思了,“我的侄子想找对象,我觉得她合适,你问问她,看她有没有意思?”哦,我明白了,敢情是他们家想找媳妇。我答应了。
星期天,我约晓雨去爬山。清晨刚刚下过一场春雨,郊外地里的小草都在挺着身子拼命地往上长,空气真好!我兴致勃勃地在山路上走着,唱着我们儿时喜欢的歌:“你看那,万里东风浩浩荡荡;你看那,漫山遍野处处春光……”奇怪的是,最爱唱歌的晓雨却只是默默地跟我走,不说话,也不唱歌。到了小山上,我们俩找一块地方坐着,我看她情绪不好,就试探着问:“阿姨的病见好吗?”她点了点头,却指着远处的一个坟头自言自语地说:“人死了为什么要埋到地里去呢?多冷啊!”我吓了一跳,急忙打住她的话头:“什么死活的?年轻轻的不要说这些。”赶紧换话题,可是和她说什么她都答非所问,似乎丢了魂似的。我想起了领导的使命,那时候年轻,不会拐弯抹角,直通通地问:“你有对象了吗?”晓雨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就奇怪了,这是什么意思?我干脆就把主任的话原封不动地搬出来问她,谁料这一问,晓雨竟沉默了,我也不敢再说话。两人就那样呆呆地坐着。
沉默良久,晓雨开口了,她说:“小牛,分开这么久,咱们一直没机会细聊,今天有时间,我给你说说我的事情。”
原来,父母离婚后,她跟了妈妈。以“革命干部”子女的身份顺利地参加了工作,但父亲的右派帽子却如影随形地悬在她的头上,为此,她竭力避免谈家里的事情。之前,也有不少人给她介绍对象,但一深究到她的父亲,人家就很惋惜地离开了,从此,她就不再考虑这类事情了。
我问:“那你们现在和你父亲有来往吗?”晓雨垂下了头,痛苦地说:“爸爸对我们伤透了心,不让我们去看他。虽说还在一个院子里住着,但却像仇人似的,互不往来。这些年,我在想,我们当年那样对待爸爸是不是太残酷了?毕竟,她是我们的亲人啊!”看着她矛盾的眼神,我的心里也在隐隐作痛,说实话,我自己也被类似的问题干扰着,只好劝她:“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事多了,好歹你还有个正式工作,走一步说一步吧。”她苦笑了:“你们那个主任,我一看就是造反起来的,如果他要知道我有这样一个父亲,他还会给他侄子介绍吗?”我一想,也是,但怎么回答他呢?总不能告诉他,晓雨有个右派父亲吧。看我为难,她抬起头,变出一个灿烂的笑脸:“这有什么,告诉他我已经有了对象不就成了?反正,以后的事情谁又能知道会是怎么样呢!不是说,出身不由人,但道路可以自己选择嘛。”我有些酸楚,她把自己放在“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行列中了。
上班后,我告诉主任,晓雨已有了对象,主任遗憾地说:“可惜呀,这么好的姑娘,被别人抢走了!”我心说:告诉你真相,吓死你这个“造反派”!
晓雨还是经常来抓中药,但以前那爽朗的笑声越来越少,虽说和师傅们还像以前那样谈天说地,但只有我明显地感觉到她其实是在强颜欢笑。
一天,药店里的一位师傅问我:“小牛,你那个同学的妈妈得了什么病呀?”我摇摇头:“不知道。”师傅说:“我看那药方上的药都是活血化瘀的,又吃了这么长时间,会不会是肿瘤?”我吓了一跳,那年月,肿瘤绝对是不治之症。可是我又不敢问她,只是心里疑疑惑惑的。
第二年春节后,不见晓雨来抓药。过了些日子,我收到晓雨从北京寄来的信,字写得七倒八歪,不像晓雨那漂亮的字体。我拿着信辨认了半天,才看懂了大概的意思:她得了病,在北京住院,因病影响到右手无法握笔,这封信是用左手写的,所以字写得不好,等她病好了就会回来。粗心大意的我看后也没有多想,最令人后悔的是,我无意中把她的信丢了。
一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晓雨人没来,信也没来。她无影无踪了。而我,却竟然不知道她家的住址,问了几个同学,都不知道,因她是转学过来的,同学们还没有来得及去她家。一个人,就这样无影无踪了。我那时也是诸事缠身,就没有想到去她单位打听一下她的消息,心想,她不定哪天总会出现的。
又是一年春草绿,虽然我每天置身在忙碌的工作和生活中,但稍有闲暇,晓雨那微笑的脸庞就出现在我的脑海,我百思不得其解:“晓雨,你在哪儿?为什么会音讯全无?”
终于有一天,一个女孩来找我,自称是晓雨的妹妹。我赶紧问她晓雨的近况,她低下头,慢慢地说:“我姐走了。”“走了?她去哪儿了?”我急切地问,心想,到了哪儿也该告诉我呀!她掏出手绢,擦了擦眼泪说:“我姐得了脑瘤,医治无效,已离开这个世界了。”我大吃一惊,想说什么,但张大嘴发不出声音来。心想:怎么会这样?她去年还好好的呀?
晓雨妹妹说:“我姐姐早病了,那些日子在药店抓的药就是给她自己吃的,她不让告诉别人。”她说着拿出晓雨临终前给我写的一封信。打开信,那哆哆嗦嗦的字体更乱了:“小牛,我见不到你了,我得的是脑瘤,难以忍受的头痛让我生不如死,我熬不过去了。还记得去年我们郊游时的事情吧,我没有告诉你的是,恢复高考时,我报考了北京外语学院,我的笔试成绩是第一名,我自信口试成绩也错不了,我自信凭我的实力我能考上。那时,我就可以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了,可我万万没想到,我根本就没能参加笔试,我爸爸的右派帽子砸垮了我的理想。那次的打击给我原有的痛苦心情又狠狠一击,我没能挺住,病倒了,得了这个不治之症。原谅我对你隐瞒了我的病情,因为我不想让你们为我而痛苦,我也不想看别人怜悯的眼神。我总是在强撑着,想给自己一点希望,一点活下去的希望,如今,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小牛,我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了,我还有几句话要留给你,算是我的忏悔或是心愿吧。得病的这些年,尤其是在最痛苦难熬的日子里,我的眼前老是出现那个被学生抄了家又隔离审查的黄老师的影子,他那同样也被打倒的妻子,两个幼小的哇哇大哭的孩子,还有我父亲站在台上被批斗的情景,我当时觉得自己是个坚定的革命小将,所做的一切都是革命行动。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我在想,我们当初是不是做错了,我们的无知和任性造成了黄老师一家的悲剧,我的家庭也同样生活在痛苦和矛盾中,我们自己也时刻在阴影下竭力自拔却无望……小牛,如今我们长大了,也慢慢懂得了一些道理,是不是该反思反思?不知能不能有一天,我们给遭受那场运动的老师们一个道歉?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小牛,你一定要带我向他们说一声:一万分的对不起!如今,我的头痛病越来越厉害,疼起来恨不得一头撞死,打止痛针也越来越不起效了,也许,该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世界了。我真是心有不甘啊!我的青春、我的知识、我的一生会全部消失。谢谢你那两年对我的照顾和陪伴,如果有来世,咱俩还会成为好朋友的。但愿来世不再让我遇到那难堪的选择,但愿来世我能去掉身上所有被人歧视的烙印,但愿来世人人平等。”信的末尾署名“晓雨”两个字出奇地大,尤其那个“雨”字,写得淋淋漓漓,犹如清明节滴滴答答的雨丝,让人看着心颤。
我含着泪看完了这封信,想到了老夫子吟的诗,我不知唐朝的孟浩然是在什么心情下写的这首诗,但晓雨,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真是被夜来的风雨袭落了。
三十年后,我们班里聚会。一开始,在我的提议下,全班同学面对白发苍苍的老师,深深地三鞠躬,表达了这迟来的忏悔。那时,我眼含泪花,默默地说:“晓雨,你在天堂还好吗?你的心愿我办到了,时代变了,一切都会好的。”
(责任编辑:张辉)

【依依琴行杯】全国散文有奖大赛征稿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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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字数:限3500字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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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征稿时间:4月15日起至5月30日止。
6、奖项及奖品设置:
一等奖:一名
奖品:商品价3500元精品紫檀木二胡1把、特制水晶奖杯1只。
二等奖:一名
奖品:商品价2500元精品红木二胡1把、特制水晶奖杯1只。
三等奖:一名
奖品:商品价800元精品签名演奏级竹笛1支、特制水晶奖杯1只。
佳作奖10名,奖品:精美口琴1支。
优秀奖20名,奖品:精美竖笛1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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