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年时(四)
四月末的时候下了一场雨,春天一下子热烈起来。山桃花深深浅浅铺满了山坡,河道旁的柳树已蒙蒙的一层薄烟。刘姨不时地邀请我们几个年轻人周末一块爬山,却总是应者寥寥。那些近处的年轻人,一到休息就不见了踪影。
最终,主任、刘姨和我约定了周六同去,从医院后边山上翻过去,可以到邻镇的一个山谷,里边有座古寺,据说历史很久,号称中原佛教祖庭。
“让方丈帮你求个签,看你啥时候交到女朋友。”不知道是不是刘姨这句玩笑打动了我。
那天我起得很早,赶到约定的地方,他们还没来。空山雨后,湿气氤氲,草上挂满露水,野兔在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地跑,不过也许是松鼠。很静,各种鸟叫宛转清脆,直抵心府。沿着入山小路走了一段,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我便折回去。主任、刘姨已经走来了,穿着运动服,背着背包。
“刘姨,我背您的包。”刘姨没有推辞,把包给了我。
“和年轻人一起就是好,包都不用背了。小王这么通情达理,将来不知道哪个姑娘有这个福气!”
“就是。可惜我没闺女。”主任随声附和。
我忽然脸红起来。
最美人间四月天。刚刚洗过的群山,娟然如拭,到处都是令人疼爱的明艳,空气湿润清新,如饮甘泉。我们南山县也有山,可惜煤矿太多,挖的千疮百孔,不如东山县好。这两年国家产业调整,煤矿纷纷关停,南山县经济萧条。东山县却凭着早年保留下来的自然山水发展旅游,好多景点风生水起,经济后来居上,反超了南山县。
山路曲折,跌宕起伏。阳光时时被乔木遮掩,在湿润的的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一棵松树下,居然长了三五株鲜红的蘑菇,杂以黑色的斑点,就像小时候玩的游戏《超级玛丽》中马里奥兄弟常吃的那种。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小时候玩的游戏真正的名字叫《超级马里奥》。
或许是太久没有锻炼,不多会儿我就落在了后边。主任大我十多岁,居然腿脚利索,走的飞快,刘姨也一样。走惯了山路,果然厉害。
他们在前边说说笑笑,谈着卫生院和镇上的奇闻趣事,当然也不乏家长里短。
“小王,快点儿。”刘姨在前边冲我招呼。
“刘姨,你们前边走吧。”我喘着粗气赶了两步,距离却仍没缩短。索性一个人慢慢地赏玩山景,反正只有一条路,走不丟。我们约定了在白塔寺门口见面,听了刘姨的话,我才知道的寺院的名字。
江若瑜是在后边赶上来的,大概听声音认出了我。
“王大夫”。
我转过头去,她一个人正快步赶来。
“江……老师”,我有点卡顿地招呼,“怎么一个人?”
“我和同学约好了在白塔寺见。你也自己?”
简单沟通了彼此的情况,我们相伴前行。主任和刘姨已经去的远了。
我们又聊起工作,聊起那晚看病的女孩。
“ 幸亏那晚天黑得很,不然你一定会看到我脸有多红。”我解嘲自己。
“半斤八两。我也没做过班主任,没遇到晚上这种情况,也吓坏了。那女孩儿怎么都不说,还是你们那位刘医生有经验。”
她的话让我心里的惭愧减轻了不少。聊天的氛围渐渐轻松,脚步也快了起来。
“王大夫,拉我一下。”我登上一块高的石头,居然忘了这样的高度对女孩子是有点难度的。
看到江若瑜伸出的右手,纤细的手腕上闪亮的手链,我竟有一点犹豫。
拉她上来,我又红了脸。
“王大夫,你一定没谈过恋爱吧。看你脸红的。”江若瑜笑道。
我的脸更红了,但心里却丝丝甜蜜,刚才牵手的触感在指掌间久久停留。
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们是在白塔寺门口分开的。江若瑜再次向刘姨道谢,态度真诚。让刘姨说了一半的调侃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我在一旁看着,既好笑又暗自欣喜,仿佛我们真的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恋人。
在武汉大学看樱花的时候,我忽然陷入了世俗的伤感,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在最极致的时候消失。所以悲剧才有了长久而深沉的魅力。
白塔寺已经发展得非常成熟了,还搞了一个拍手定情节,把当地美丽的爱情故事开发成了旅游文化,每年吸引很多人去。我后来也带同事、朋友到东山县去,到白塔寺去,熙攘的人群中,没有我所期待的身影。
五月底的时候,父亲打来电话,让我带上毕业证书回南山县办理手续。时间很紧,当天就得回去。还托院长帮我安排了辆车,把行李一并带回去。中医院比原计划提前了两个月揭牌。
我踌躇了半天,终于在中午鼓起勇气到镇初中去向江若瑜辞行。门卫告诉我她到外地参加培训,要到六月份才会回来。白晃晃的大太阳底下,我一时不知所措。
午饭后就要动身。我匆匆留了一个老家同学单位的电话,千万叮嘱一番,在四野金黄、麦浪滚滚的夏天离开了东山县。
回到家里,报到,办手续,培训,上班,分配科室,初到新单位的各种忙碌。安顿下来,已经是七月下旬。我打电话到桃园初中,学校正在放暑假,电话里周折了许久,值班的老师才说江若瑜已经调往别的乡镇,具体去了哪里,他并不清楚。
上次刘姨来看我,吃饭的时候谈起往事,“哦,有次,小丁值班,接了个找你的电话,没说名字,一个女孩子。半年后她才说起,你知道那丫头成天少心没肺的。唉,说不定是江老师。”
我问了具体日期,大概七月中旬,应该是江若瑜培训结束要放暑假的时间。
“对了,山里搞旅游。江沟、丁沟都整村迁到了县城,我们卫生院也撤并了。”
白衣苍狗,风流云散。
《金粉世家》里,金燕西和冷清秋最后在各自的火车上擦肩南北,在时空细微的交叉里错过,从此天各一方,相忘江湖。张爱玲说,“在千万人之中,在千万年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恰好遇见了”,是极大的幸运,但这极大的幸运,有时也只是一句,“哦,原来你也在这里”。(完)
几回花下忆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黄景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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