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见了呀，我和妹妹去看你，心情那么好。你下了台阶来迎，如四月阳光。路两岸高低的杏花妩媚如月影，不及妹妹怀里的白花圣洁明媚。父亲是家里的老大，弟、妹很多，他十岁就去拉石头，打劈柴。他聪明，全村人都饿，弟弟妹妹眼巴巴等吃东西。他看到有人在捞河蚌，碗口大的河蚌，去掉壳子剁了喂鸭。他想，鸭子能吃的，人也可以，泅进池塘，捞了半盆煮来和弟弟妹妹吃。村里人从此也吃河蚌充饥。那个瘦瘦的漂亮少年，飞跑在芦苇丛生的东平湖畔，为一家人讨着生活。他是我的父亲。听母亲说，七十年代初，父亲月工资68.75元，奶奶生病，父亲月月寄60元给奶奶，养家留8.75元。父亲说，大兴安岭什么都有，饿不着。
下了班，父亲垦荒种地，上山狩猎。山上有野兔狍子，也有熊狼蛇虫。一个夏夜，父亲至晚未归，林场人结伴进山去找。后半夜，找的人回来了，说父亲定是迷山走丢了，或遇见了狼群黑瞎子……快天亮时，父亲回来了，一身露水，满衣松香。他笑着说：“一高兴，走得远了点。月亮地儿里在林子里走，见了一生没见的，格外开心……”那个夜晚，山风依旧彻骨的凉，父亲走在月朗星稀的原始森林里，松涛声是否让他胆寒？鸟儿的梦呓是否让他陶醉？暗夜的花香是否让他驻足？他饿了，是不是就着山泉吃了捧水葡萄？他的脚步，有没有惊醒梦呓的黑熊？群狼在暗处面对着这样一个勇敢的人是怎样的犹疑？参天古木，逶迤浩瀚，他借着星辉仍找到了回家的路。年年春天，山风燥烈，漫山积雪白天融化，夜晚又结成坚冰。只有不怕冷的高纬度植物，依然在这样的酷寒中能辨出春的信息，于那雪窠里、黧黑的干树皮里，不顾一切抽出嫩芽。这时候，父亲总有一个月不能回家。回来时，满面仓黑，唇焦口裂，哑着嗓子说不出话来，整个人狠狠瘦上一圈儿，只有两只眼睛还炯炯的，又疲惫又兴奋的样子。父亲和工人去打防火线了：为防山火蔓延，在林子与林子之间，他们要烧出几十米宽的防火带。山岭相连，春风浩荡，老松树干裂的皮渗出松油，只要一点点火星，就可能形成燎原大火。林区到处写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十分形象，也十分可怕。防火线是砍出来，烧出来的，父亲和他的伙伴控制着火势，一点点在崇山峻岭里且砍且烧且走，硬是在林与林之间，划出安全的距离。我曾问父亲，为什么要打防火带？又为什么年年都要打？
父亲说，年年都有山火，真烧起来了，人力是扑不灭的，后果不可设想。有了防火带，至少可以保住居住区和其他的森林。父亲还说，大兴安岭的林木生长快，打出的防火线，一年就被新生的小树长满了，必须再清除。砍树，清林，在安全的范围烧出空地。控制火势，适时扑灭。每一次点火，都承担着一次巨大的风险。没有水。余火或火势过盛都要靠人力扑灭。手里只有树枝，身边只有积雪，凭着这点工具，稍有不慎，就可能让防火变成放火。年年早春料峭，几十个年轻人在寒冷和灼热间挣扎拼搏，一个月下来，人几乎累走了样。不是消防员，没有消防员的工具装备，辗转在森林火海间，父亲和他的伙伴们何其渺小又何其伟大！一次次穿过岁月，重回原始森林。我静静踏过积雪枯草，轻轻抚过一株株参天古木，我闻到醉人的松香的气息，感到彻骨的雪野的寒气，也听到大地的深处汹涌着春的消息……蓦然寻到父亲和他的伙伴们，他们在冰雪火海间拼命用树枝抽打火头，他们浑身烟火坐在老木桩上休息，他们啃着冻馒头打趣着刚才的惊险……我看到他们黧黑的脸上纵横的汗水，看到他们被烧出破洞的棉衣、沾满雪粒儿的靰拉鞋，我听到他们无声的笑……那疲惫清瘦却笑颜明朗的年轻人，是我的父亲——工作时不知苦累，将生命置之度外的父亲！每年总有几天，我家的大门口，院子里的台阶上都坐着人，听母亲说，又到一年涨工资的日子了。工人们辛苦多年，都想早点把工资多涨一级，好让日子宽绰点，可名额就那么三两个，给谁呢？林场统一了分配方案，结果出来了。工人们仍不罢休，家里单位，追着父亲软磨硬泡。父亲日夜做工作，磨破了嘴皮子。有时要躲到朋友家才可能踏踏实实睡上一觉。
可是父亲的工资却多年没有涨过，他把本该给自己的名额，一让再让。退休时，他的工资比同龄人的少了一千多。有次母亲跟他开玩笑：没孩子们管你，你那点工资连吃药都不够。父亲有些讪讪：林区现在营林，哪有钱开工资，待在家里啥都不干，国家还给退休工资，得知足。再说了，孩子们也是国家培养的，她们管我，还不是国家管我……父亲最年富力强的年华，永远留在了大兴安岭的冰天雪地里，给了国家。坐在父亲的笑影儿里，妹妹把花儿摆在黑色的大理石前。我替父亲倒一杯酒，再点一支烟。缭绕的青烟中，妹妹笑得悲凉：好香啊，熟悉的味道……是啊，淡淡的烟草香是父亲的味道，闻起来令人心安，却多年不曾闻到了……父亲老了，病弱。医生嘱咐不能抽烟喝酒，他多年不碰烟酒，逢年过节，也只是象征性地喝一点点。如今想来，这陈年老酒，真该在父亲能喝的时候尽着他开心地喝……是啊，父亲何曾计较过呢？林区工作艰辛危险，父亲几番经历生死。一次在楞垛上检尺，几人高的楞垛忽然坍了，随着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几百根合抱粗的木头在父亲脚下轰然炸开，腾跃翻滚！他脚点着滚木向下跑，一气儿跑出几百米，精疲力尽。最后一根木头也在他脚后停了下来。还有一次坐摩托噶去工队，中途休息，父亲站在车前吸烟，其余人在车门附近聊天，车子忽然向前滑，父亲不防被推倒在车下，他迅疾转身，双手抓住车底的一根横梁，身体紧贴上车底。几个人不知父亲倒在车下，追着车子上去，司机便开车继续走了。幸而同行的医生忽然发现父亲不在车厢里，……几里车程，父亲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后背在枕木上剐得伤痕累累。这样的事情可以讲出很多，偶尔被问起，父亲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风轻云淡。拼着性命奉献一生，父亲从不计较得失。他总说，和那些为了林区发展年轻轻就牺牲了的工人比起来，这点事儿不算啥。我懂父亲的心痛：年年木材会战都会有走了的兄弟，父亲总是亲自替他们穿上崭新的工作服，亲自送他们回到山上永远的家……
那年父亲刚退休，住在哈尔滨弟弟家中。一天走在人行道上，一辆疾驰的车从后面直撞向了他，听到车声，父亲已不及躲闪，他转身，跃起，迎面扑在飞驰而来的车上，接着被弹出去很远……后来父亲说，他本能的反应是不能被撞断了腿。六十岁的父亲，身体依然结实，灵活，反应依然迅速得让人吃惊，他躲过了这场灾难，居然只受了些皮肉伤。司机吓坏了，坚持送他去医院，父亲反而过意不去，说自己手脚都能动，给儿子打电话，接他回家就行。到了医院，弟弟闻讯赶来。父亲又劝司机：孩子，我没事儿，你回家吧。对一个酒驾的陌生司机，父亲也毫不计较，反而像给人添了麻烦有些抱歉。父亲最后的几年，我忙于班主任工作，早出晚归，下班没有时间。总是匆匆做了简单的饭菜给父亲自己热了吃。一个人在家，早晨和中午都吃简陋的饭菜，父亲从不抱怨，总是笑呵呵地说：挺好。2017年，学生的中考成绩真好。7月，结束了班主任所有的工作，我去找领导：“父亲年老，身体不好，我的班主任工作暂停一年，好吗？”父亲身体不好，不能替我接送孩子，我不用这一点把他和其他的父亲比，他比所有的父亲都好。他是共产党员，奉献一生，我为这样的父亲骄傲。也愿领导的父亲能一直健健康康替她接送孩子。回到家，我强颜欢笑告诉父亲：今天起，除了上课，所有的时间都来陪你，不会再把你送到医院让你一个人等……我不能告诉父亲领导的态度，他会批评我：“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多做点不能计较……” 自小，我和别人有了矛盾，他就反复告诉我做人不能小气，不能计较。那个暑假，是父亲最幸福的日子。每天，等着暑热渐消，父亲会提前一小时戴好帽子，装好椅垫儿等我出发。落日的余晖里，我们在公园里走，我走大圈，父亲走小圈。一会儿一会儿我回来，父亲或还在走，或坐着休息，颤巍巍竖起手指告诉我，走了三圈了，六圈了，比昨天多了一圈……我像夸学生一样，由衷鼓励父亲，心里却满满的酸楚：这是我的叱咤一生的父亲，我没有照顾好他……十月十七日，周二，父亲走了。自此，“父亲”二字，成了我生命中滔滔不止的悲流，也成了我苦苦追问生命何来何往的根由和动力。最后送别父亲那天回来，中午接到单位电话：今天我值班。那是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会议进行中的一天，值班的规格较高。我，还有一位年轻的女警察，我们坐在安静的值班室里。背过她，我热泪长流，无声饮泣。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我竟打了个盹儿。梦里，父亲坐在一间宽大的房间里，沙发上落满阳光，父亲穿着淡淡的豆沙粉的家居服，那么健康，那么开心，他笑容满面地说，他的孙女给他买了什么海滨的酒……父亲是专程来告诉我：他很好，很开心，健康了，又可以喝酒了……父亲一点儿也没有计较我没有照顾好他。此后我和姐姐妹妹的梦里，总看见父亲开开心心甚至年轻了的样子。今天，清明的日子，没有雨，杏花在阳光里开得明媚。我知道这是父亲的训谕：走出阴霾。年年清明，纵是冷雨纷飞，我依然会在阳光杏花里来看你，父亲。朦胧的泪光中，回望父亲伴我长大的路，天地间阳光片片，花雨纷纷。
作者简介：赵庆梅，七十年代生于内蒙呼伦贝尔盟，现北京市中学教师。崇尚自然，爱好读书、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