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面食 独爱烧饼

在面食家族中,显得格外“普罗大众”的,就是各种名目的饼。吃面条和水饺,或坐或蹲,搭碗配筷,才有庄重的“仪式感”。而饼不仅能“堂食”,还能拿在手上,一边行走一边“街吃”,多了一分便捷与自由气息,让人咀嚼出无尽的生活滋味。
隐藏在成都一些街巷卖粉的小馆子,辟出店铺的一角,安放一个揉面的长板案台,旁边搁只齐腰高的圆筒炉子。炉面是张油浸浸的薄铁皮,作为烙饼的圆底锅使用;抽开铁皮,炉灶中间设一圈架子,放进烙好的饼,烤得两面焦黄,就算大功告成。
还有一种和肥肠粉搭配销售的饼,名为“军屯锅盔”,原来人家还有一番历史渊源,一直要追溯到三国时期。诸葛亮的屯兵之地就在成都北郊的军屯镇,行军打仗时大伙拿饼当干粮,诸葛丞相开动大脑,稍稍改进一下工艺,让饼的滋味变得更加酥香可口,从此“军屯锅盔”变成了成都一道著名小吃。
对于传说,我向来是抱三分怀疑态度的。大概川人太爱诸葛亮,有什么发明创造,都一股脑儿地往他脸上贴金,哪怕他当年并未改良烧饼,也有了虚无但响亮的“历史由头”。
古代战士行军打仗,会不会将面饼视为军粮,随身携带呢?查了一下史书,还真有其事。明朝的士兵以炭火烤炙圆饼,中戳小孔,以绳串之,方便携带,在山区林地长途追敌,就有了食物保障。这种军中烧饼,就是如今的“锅盔饼”,它站不改名坐不改姓,已有几百年随军出征的“军龄”。
张爱玲曾写过一篇关于饼的文章,她听卖饼人叫喊“炒炉饼”,后来才知是“草炉饼”。当时她和留过洋的姑姑同住,姑侄俩既好奇又始终下不了买饼的决心。因为张爱玲不仅将饼视为“平民食品”,还是“贫民食品”,在一块饼上,显出了阶级的鲜明烙印,仿佛纡尊降贵去买“炉饼”吃的,要比买奶油蛋糕的低好几个档次。她俩犹豫不决,生怕尝一口饼,反而降了身份。
其实张爱玲不必如此多虑,西方的《圣经》就记载过“五饼二鱼”的故事。耶稣将区区五只大面饼、两条鱼,分给来听他讲道的几千人享用,而且人人都有份,人人能吃饱。门徒将饼阐释为“主的身体”,耶稣为众人分饼,是将自己布施了,与佛祖“舍身饲鹰”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佛经故事里,佛祖是直接贡献肉身,上帝之子耶稣先找了“五饼”当他肉身的载体。食饼如接受主的恩惠,想必西方信徒吃饼,会存一份虔诚心,不用像张爱玲这么纠结于“饼的阶级意识”。
大众真心钟爱的食物,是不存在阶级性的,皇族贵人,贩夫走卒,都能当它热情的拥趸和粉丝,才叫“征服众人心”。西汉的汉灵帝,就喜欢吃“胡饼”,正因为皇帝痴迷,从中西亚传入我国的胡饼才代代流传下来。现在大家更喜欢叫它另一个名字:馕。
平头百姓爱饼,因为饼不仅味美,而且价廉,随处可见,给人一种唾手可得的错觉。我家乡南部县,有一道出名的地方小吃,叫“方酥锅盔”。全国大部分地区的饼都是圆形,但家乡人另辟蹊径,做成方形,外表酥黄,饼皮上缀着点点芝麻,中间是软软的“千层芯子”,椒盐与麦香味,吃进嘴里如同吃了一口微型炸弹,在口腔中砰的盛绽。
那些年能有余钱买一只方酥锅盔,就是味蕾的一份奢念。一手捏饼吃咬,另一只手伸到下巴底部,等着接住掉下来的饼渣。绿豆大一点儿脆皮,都要珍爱地摊在掌心,舌头一卷吃进去,舍不得浪费。后来家乡人又有了新发明,在烧饼摊前多放一个纱罩木屉,里面放一大盆白玉般的豌豆凉粉,吃客要一快“锅盔凉粉”,卖饼人便用铁片旋之,辣椒蒜泥酱油醋拌之,割开方酥锅盔的口子,一股脑儿倒进去。这下,一次品尝南部两大地方特色美食:方酥锅盔、川北凉粉,吃起来麻辣鲜香,酥脆柔爽,满满都是幸福的滋味。
北方人常常自豪精通于面食,能靠一把小麦粉玩出许多花样。在做饼上,他们其实更为质朴憨实,不像军屯锅盔,又是煎又是烤,饼里要夹上剁碎的猪肉或牛肉,味美倒是味美,但油汪汪厚沉沉的一大块,与肥肠粉一起吃下,恐怕不敢计算,这一餐摄入的卡路里。
我吃过一位山西朋友的“家常面饼”。朋友母亲制饼,用料只有面粉、水与一点细盐,饼有脸盆大、五寸厚,看着土气拙朴,吃上去韧性十足,麦香盈口。河北人的“麻酱饼”,揉面团时加入了芝麻酱,就这么一点小作料,立即让饼的味道惊艳起来。天津人吃烙饼,平底锅上摊熟面皮,顶多打个鸡蛋撒点葱花,切一根火腿肠都叫“豪配”了。再讲究一点的,饼里刷辣酱,里面加生菜叶、薄脆片,卷一卷就是脍炙人口的煎饼果子。
东北人更洒脱,大铁锅炖鸡或炖鱼,觉得锅的利用率只有一半,上面的锅膛还能当“饼贴处”。于是,像在电线杆上贴“寻物启事”一样,啪啪啪地围着锅膛贴上一圈饼,被下面肉汤鱼汤浓郁的香味烘着,锅贴饼自带奇香,好比自带光环,一面脆一面软,咀嚼起来别有风味。
老北京以前有“吃春饼”的传统,仿佛不吃上几张薄饼卷炒鸡蛋、酱肘子或土豆丝、炒豆芽,这个春天就不完整,不算真正来临。大人和孩子,是抱着诚挚且喜悦的心面对这件事,吃饼不是为了吃饼,是关于季节更迭的仪式。
我知道的饼,大都吃过,也都爱吃。细想一下,我最不爱吃的饼,大概只有一种,就是武大郎卖的烧饼。他一个矮小男人,挽着篮子早出晚归地卖饼,心心念念多赚两钱银子,要让爱妻潘金莲的日子过得稍微舒坦点,哪里知道潘金莲端着一碗毒药,已在命运的前方阴恻恻地等着他,结束这可悲的一生。想到这里,我就生起一个古怪的念头,武大郎卖的烧饼,说不定会吃得一嘴生涩,委屈满怀,愤懑悲怨滋味都会涌将而出,想来也美味不到哪里去。
古代人也爱饼,唐人韦巨源的《烧尾食单》中,说起“饼”便有一种兴高采烈之感:单笼金乳酥、曼陀样夹饼、贵妃红、生进鸭花汤饼、油浴饼、双拌方破饼、八方寒食饼等等。外国人依然爱饼,意大利那不勒斯人,每周至少要吃一个披萨,有人甚至每天吃两顿,无论穷富,不分阶级。当今食物的选择多种多样,可不管社会如何进步,时代怎样变迁,人们对于饼的热情,如同清清泉水一般悠远绵长,不枯不竭。世界上好吃的饼,种类那么丰富,口感如此纷呈,想来总能找到心头最爱。吃一口,品尝的是阳光下的麦香,沃土中的生长,品味的是属地文化的传承,还有一份历史的沧桑。

乐莫乐兮与君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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