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蒙曼热盼能回归祖国的万法归一殿的背后,事关承德的主权之战

承德须弥福寿之庙
1.
2019年8月13日中午,承德云霁初开,须弥福寿之庙金顶熠熠生辉,蓝天白云掩映之下,壮丽辉煌。著名学者蒙曼避暑山庄和外八庙之行来到了这里,讲述承德外庙和民族团结。
在讲述普陀宗乘之庙(小布达拉宫)时,蒙曼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也抒发了她作为一位历史学者的一个心愿:
1930年,近代建筑大师梁思成先生和他的夫人林徽因女士,曾经在这里测量过小布达拉宫,保留了建筑模型万法归一。几万件构件,一件件复原下来,现在保存在美国的斯文赫定基金会。
蒙曼心有感慨的说:
如果有一天,这个模型能回到这里展览的话,我相信那又是一件文明的盛事,是民族的团结,世界的交往。
因为时间关系,蒙曼没有更细致的讲述这件事的背景,事实上,这个复制的万法归一殿的背后,是当年承德的国土归属之争,是一场激烈的外交战!
这是九十年前的事情,当时,日本人操纵的伪满洲国想把承德划归到他们的国土范围内,并妄想得到国际的承认。

须弥福寿之庙金顶
2.
1933年,芝加哥建城一百周年之际,举办了一场盛况空前的世界博览会。此时正处在1929年经济危机爆发三年之后,刚刚上台的罗斯福实施新政,加强国家调控,使美国经济进入调整和恢复期,为振奋人心,他们给这次世博会确定的主题是:
一个世纪的进步。
美国人想借此向世人宣告:经济大萧条已经过去,美国将重返世界中心,继续主导国际秩序。
然而,远在万里之外的大洋波岸的中国,正在进行着一场残酷的战争。日本人占领热河以后,开始进攻长城一线。
与此相对应,中华民族存亡之际,芝加哥世博会上,上演了一场与承德归属有关的外交战争,硝烟弥漫,一点也不亚于正面战场。

伪满洲国部队
3.
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占领沈阳,发动九一八事变。
9月19日,中华民国驻国际联盟的全权代表施肇基就向国际联盟报告,请国联主持公道。同一天,中华民国外交部长王正廷向日本公使提出严正抗议,
9月21日,施肇基正式向国联提出申诉。
9月23日,中华民国政府照会美国政府,希望对方对事变“深切关怀”。
国际联盟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根据凡尔赛条约建立起来的国际组织,1920年1月成立,总部设在日内瓦 。它标榜以“促进国际合作,维持国际和平与安全”为目的,实际上还是为那些大国所操纵。
国际联盟就日本侵略中国东北争论了三个月,既不敢谴责日本,也不能制止日本的进一步侵略。
直到1931年12月10日,国联理事会才终于通过决议,决定派遣一个联合调查团赴远东实地调查“九一八”事变情况。1932年1月21日,国联调查团正式成立。调查团由英、美、法、德、意等5个国家的代表组成,团长是英国人李顿爵士,所以,这个调查团也被称为李顿调查团。
而这期间,日本方面根本不顾中方抗议和国际社会的反对,一方面给李顿调查团在东北设置障碍,一方面继续加快侵略中国的步伐。九一八事变后,原日本陆军大臣南次郎来东北与关东军司令本庄繁、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商讨事情进展,返回日本后向日本天皇提交报告,建议在满洲建立新国家。
1932年3月1日,在日本策划下,满洲“建国”,发布《建国宣言》,成立了伪满洲国,领土范围包括现在的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全境以及內蒙古东部和热河省。
赫然将承德划归伪满洲国势力范围。

李顿调查团和张学良在一起
4.
李顿调查团在中国东北活动了一个半月,历尽周折,于1932年9月4日完成调查报告书,10月2日《国联调查团报告书》在东京、南京和日内瓦同时发表。
1933年2月24日,国联大会以42票赞成,日本1票反对,通过了19国委员会关于接受《李顿调查团报告书》决议,重申不承认伪满洲国。
日本于3月28日以抗议该报告书为由,宣布退出国际联盟,致使国联的调查报告书实际上成了一纸空文。
此时,正是日军占领热河后,同时发起对喜峰口、古北口、冷口等长城沿线的进攻。
由于敌我力量太过悬殊,至五月中旬,喜峰口、古北口均告失守,5月12日,日军渡过滦河,15日滦州失陷,何柱国、于学忠两军退据芦台,宋哲元放弃喜峰口、遵化阵地,退保蓟县、三河,徐庭瑶、萧之楚放弃九松岭和密云。
中国军队全线溃败,日军进攻势头正猛,武力直逼京津。
然而就在这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5月19日(有说25日),前线日军却接到了停止战斗的命令。
这个命令,与万里之外的大洋彼岸正在举办的将于5月27日开幕的芝加哥世博会有关。

芝加哥世博会展馆前,人们拍电影
5.
1932年,伪满洲国成立后,日本和萨尔瓦多两国最先给予承认。
中华民国强烈反对。
1933年1月15日美国通告世界各国不要承认满洲国。1934年3月13日英国表示永不承认满洲国。
日本虽然在军事上取得胜利,但也非常清楚自己外交的孤立,急需在国际舞台上辩解,为热河并入伪满洲国制造舆论。
处在全球经济复苏时期的芝加哥博览会得到世界各国的重视,中华民国在1931年3月28日正式通告美国大使馆,中国政府决定参加芝加哥世博会,此时,九一八事变还没有爆发。
实业部聘请孔祥熙、宋子良、吴鼎昌、徐悲鸿等人组成筹委会,各省参展产品陆续运到上海,开始预展。
而就在此时,日军悍然发动了九一八事变,开始了热河会战和长城会战,国内形势吃紧,财政困难。1933年2月28日,行政院第89次会决定停止参加芝加哥世博会。
实业部长陈公博很无奈:......惟现在热河军事紧张,政府悉索敝赋,以谋军用,实无余力再行参加......
江西、福建、湖南、陕两等省出品代表人周贯虹、董煜藩、吴广智、曹锦辉等立即召集会议,商讨对策,他们决定以出品人名义联名电告外交部,请将停止参加芝博会一事暂缓照会美国当局。
一面组织出品协会筹议补救办法,一面请求上海各界援助。
出品人代表的倡议,得到了上海著名人士王晓籁、虞洽卿、林康侯、邬志豪、赵晋卿、徐新六、张公权等人的热情支持。决定组织中华民国参加芝加哥博览会出品协会,以协会名义参加世博会。
国家危亡时刻,中国民族企业家挺身而出,为民族荣誉而战。
政府不行了,人民还行。

芝加哥世博会日本展馆
6.
日本人居心叵测,他们参加此次博览会的意图十分明确,一方面是要修补和西方国家的外交关系,打破因退出国联而带来的孤立,另一方面是要大力宣传“满洲国”的合法性,并重点强调,刚刚被日军占领的热河原本就不属于中国。
由于美国只邀请主权国家参展,未被国际社会承认尤其是不被美英承认的伪满洲国,无缘芝加哥博览会。
日本无法设立“满洲国馆”,却想出一条偷梁换柱的计策,以“南满铁道株式会社”的名义单独设立展馆,对外宣称“满铁馆”,但建筑门前却悬挂着 “满洲馆”的牌匾。两座展馆都采用相同的日本建筑风格,刻意把日本和“满洲”的关系烘托出来。
“满洲馆”内正中还摆放着一个立体沙盘,涵盖了从朝鲜半岛到中国东北的广大地域。城市、村镇、铁路、港口以及主要工业地都用灯光来显示。朝鲜半岛和中国东北,包括热河在内的区域,“灯光璀璨,群星闪耀”,暗示着日本为该地区所带来的巨大经济变化。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长城以南、蒙古和苏联等周边区域一片黑暗和死寂。此外,朝鲜与中国之间没有边界,热河被包含在伪满洲国境内,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程龙《密歇根湖畔的热河“金庙”》)

那个时期日本人的宣传画,
极力宣扬他们在满洲建立的所谓的王道乐土
日本在展陈上煞费苦心,在各种宣传材料和展览上都把热河囊括在伪满洲国之内,这是日本第一次在国际社会隐晦地提出这一政治观点,与刚刚停战的长城战役遥相呼应。
而就在日本人对承德属于伪满洲国的宣传志在必得时,他们却意外地发现,在博览会的中央,有一座承德普陀宗乘之庙的主建筑——万法归一殿,这座按照原件一比一比例建成的复制品,气势恢宏,美轮美奂,彻底压制了日本的沙盘。
博览会上派发的宣传册《中国喇嘛庙:热河小布达拉宫》以及刚刚出版的新书《热河:帝王之都》(Johel, City of Emperors)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斯文·赫定。在向美国观众介绍中国藏传佛教文化的同时,也凸显了中国治理蒙藏边疆的历史传统。
最重要的是,他向全世界人昭示承德是中国的承德。
由于日本侵略,连博览会都险些参加不起的中华民国,
怎么又有了这样一座恢弘的建筑伫立于博览会的中央呢?!

芝加哥世博会上的“万法归一”殿,与普陀宗乘之庙的一般大。
7.
2007年秋天的一天,老羊铲史办公室来了一位老人,他是承德医学院退休老教授于广达先生,他拿来一部由日文翻译过来的书稿,是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写的《帝王之都·热河》。
这是国内翻译比较早的版本之一,2008年4月由中信出版社出版。
1930年6月25日,斯文·赫定开始了承德之旅,6月28日,也就是他们到达承德的第一天,苗里神甫就带领我们前去参观这次朝觐的真正目的地——小布达拉宫(《帝王之都·热河第14页》)。
......我们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接受了一项委托,要搞出它的复制品,将其放在美国芝加哥的一个公园里。这一佛殿已糟朽、塌坏,正因为如此,现把它如实的描绘下来,这对后人来说,才更有价值(第21页)。
委托斯文·赫定来热河的,是瑞典裔美国工业大亨文森特·边狄克(Vincent Hugo Bendix),他也是芝加哥世博会的赞助人之一,边狄克是亚洲艺术的狂热爱好者,他就想从中国搬两座寺庙过去,让美国人和他一起分享自己的爱好。
最后,边狄克和斯文·赫定选中了承德的万法归一殿。

梁卫华和他的助手
斯文·赫定和梁卫华对“万法归一殿”进行了全方位的拍照和绘图,制作了模型,随后又在北平购买和定做相关建筑构件两万八千件。一九三一年春,这些建筑材料被装入一百七十三个货箱,运往美国芝加哥。
关于斯文·赫定复制万法归一殿,有很多的说法,有说是汤玉麟不允许拆走的。我倒认为这本书里说的更准确一些,因为作为普陀宗乘之庙核心建筑的万法归一殿,是整个建筑的一部分,斯文·赫定不会单独把这座殿拆走。
接下来的事情又有了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包括学者蒙曼所说的,是民国建筑大师梁思成帮助斯文赫定做了具体的复制工作。
而在更为严肃的资料里显示的是梁卫华和顾子刚,而不是梁思成。
梁卫华是复制和重建万法归一殿的总指挥,这位唐山路矿学校土木工程科的毕业生曾在粤汉铁路工作,还曾监造过北平图书馆。
台湾《艺术学研究》杂志2010年第六期刊登周美芳的文章《 1933—34年芝加哥世界博览会中华民国和日本艺品展示》,文章说:
由於中國政府不准萬法歸殿拆卸運到美國,再者國内學者也指出部分建材已經腐触,不僅運費昂貴,唯恐到了美國後也無法重新组合。團隊最後决定經過細密的測量,制作一個大小相同的複复品。赫定經由介紹認識了嫻於中國建築工法的建築師梁衛華(W. H. Liang)。赫定和梁衛華率領數名測量員和畫工到萬法歸一殿,花了十天的時間,拍照測量,並素描下天花斗棋上的各項佛經故事彩繪,作爲日後重繪的稿本。梁衛華與赫定簽下承造合約,由梁氏負青找人在三個月内完成所有建材、配件暨飾件。(台湾的刊物还用繁体字)

1930年斯文赫定看到的糟朽、塌坏的万法归一殿早已整修一新
每年迎接大批的国内外游客
8.
1933年5月27日,芝加哥世博会盛大开幕。
世博会展区设置在密歇根公园,两个湖泊划入了展区,让人脑洞大开,为以后的类似展会开了先河。
这是“一个世纪的进步”,展品集中展示了科学在工业生产中的成果。
工作中的炼油厂、电控拖拉机、牙膏装管线、面包生产线统统被搬到现场,参展商则运用电影、立体布景、露天表演等娱乐方式吸引目光。
工业化的极致呈现,一刻不停地挑战着世人对未来生活的设想底线,或许也触发了《摩登时代》等艺术作品的创作构想。
国外展商中,中国、捷克斯洛伐克、意大利、日本、瑞典、乌克兰等拥有独立展馆。
按一比一复制的万法归一殿正处于中国馆和日本馆之间,从所谓的满洲馆出来的游客,一眼就能看到这座富丽堂皇的东方建筑,大部分游客都能沿着参观线路来此参观。
看到这里的宣传资料和斯文赫定新出版的书籍,人们都知道这座被美国人称为“金庙”的建筑,就来自满洲馆里所提到的热河。“金庙”从头到脚却都贴着中国的标签,门前的展板把热河的避暑山庄称为“中国的枫丹白露宫”,门上的匾额也用中文书写,殿内摆放着中国古代的钟鼓和藏传佛教法物,这一切都与日本毫无关系。

芝加哥世博会发行的万法归一殿的明信片
日本精心策划的政治宣传在芝加哥博览会上遭到了强有力的挑战,风头出尽的热河“万法归一殿”完全打乱了日本方面的部署,事实证明,热河乃至整个东北、西北和西藏都是中国的领土。
这是中美之间提前没有策划的一次携手,在和日本人的外交对决中,承德的“万法归一殿”取得了完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