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槐聚诗存》笺说124
钱锺书《槐聚诗存》笺说124
贺病树丈迁居
高词险语拓心胸,一笑掀髯教主同。佳客幽栖过杜甫,傍人敝宅认扬雄。书探囊底谈无了,酒罄樽中坐不空。倘有邻居酣叫者,胡床来听舌生风。
【笺说】
大约是写了《陈病树祖壬居无庐图属题》不久,陈病树有了新住处而迁居,钱先生又在此1945年写了此诗,贺其迁居。
高词险语拓心胸,一笑掀髯教主同。
首联说,语词高妙,言论惊人,开拓人心胸;捋须一笑,犹如教主一般。
首联的上句“高词险语”,出韩愈《醉赠张秘书》:“险语破鬼胆,高词媲皇坟。”这是韩愈称赞一位姓张的校书秘书郎的诗文。“高词”,高明的诗文。“险语”,惊人之语。
这里,钱先生用韩愈的话称誉陈病树,可见陈病树的诗文水平。陈声聪在《兼于阁诗话》中称陈病树“清狂自喜,少许可人”,但就是这样一个人,陈巨来在《安持人物琐忆》却说:“梁众异、周梅泉、袁伯夔,均对其(陈病树)诗文钦佩之至。”要知道,陈巨来所提到的这些人,俱是当时诗坛中不轻许人的人物,但也对陈病树“钦佩之至”。
“拓心胸”,开拓胸怀。语出宋陈亮《甲辰答朱元晦书》:“至于堂堂之阵,正正之旗,风雨云雷交发而并至,龙蛇虎豹变现而出没,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自谓差有一日之长。”
下句,钱先生有自注:“龚定庵《贺新凉》词自注:'与诸君谈艺,王子梅以教主目之。’”龚自珍在此词词牌下有小序:“侨寓吴下沧浪亭,与王子梅诸君谈艺。”钱先生所引龚自珍的自注,在龚自珍《贺新凉》词的下阕“一箫我漫游吴市。傍龛灯来称教主”后,词句中的“教主”,是王子梅等人对龚自珍的尊称。
“掀髯”,笑时捋须愉快的样子。宋苏轼《次韵刘景文见寄》诗:“细看落墨皆松瘦,想见掀髯正鹤孤。”钱先生用“一笑掀髯”,来形容陈病树,当是非常确切,据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称,陈病树“短小长髯”,“好吃,善骂座”,可见其声容笑貌;陈声聪《兼于阁诗话》谈及陈病树,亦神往地说:“遥想其掀髯扺掌时也。”
“教主”,原指某一宗教的创始人或最高领袖,后也指某一组织、流派的重要成员。唐黄颇《和主司王起》:“二十二年文教主,三千上士满皇州。”钱先生称许陈病树为“教主同”,这一个“同”字,是说陈病树虽无“教主”之名,而有教主之实;如同“同三品”、“同五品”之“同”,虽无其名,而有其实。
首联二句,一赞其诗文,一写其神态。
佳客幽栖过杜甫,傍人敝宅认扬雄。
颔联写道,像杜甫居住在幽僻之地,还有贵客来访,依靠他人资助的破旧房屋,被别人认为如像扬雄的住宅。
上句,语出杜甫《宾至》“幽栖地僻经过少,老病人扶再拜难”的上句。此诗乃杜甫避安史之乱,流寓四川成都,居于今杜甫草堂时所作。诗写“佳客”来访,“竟日淹留”,谈文论诗。
“佳客”,贵客。此语亦出前引杜甫《宾至》诗的第三句:“竟日淹留佳客坐”。此处的“佳客”,当指来访陈病树“迁居”之所的来客。
“幽栖”,幽僻的栖止之处。宋杨冠卿《浣溪沙》:“洞口春深长薜萝。幽栖地僻少经过。”此用以形容陈病树“迁居”之处,乃幽僻之地。
“过杜甫”的“过”,拜访之义。宋项安世《次老沈秀才韵》:“他年会有佳客过,东老向来如此清。”此处以“杜甫”拟陈病树。
下句,语出杜甫《堂成》“旁人错比扬雄宅,懒惰无心作解嘲”上句。杜甫此诗亦是写于避难成都,草堂初建成时,正切陈病树刚刚迁居之事。
“傍人敝宅”的“傍人”,是依靠于他人的资助。“敝宅”,破旧的住宅。宋苏辙《七十吟》:“欲去天公未遣去,久留敝宅恐难留。”由此语可知,陈病树所迁之居,也极可能是靠他人资助才能有此破旧之所。
“扬雄”,汉扬雄。他的的住宅,常以之比喻僻居穷宅而一心著述之所;《汉书·扬雄传》:“(扬雄)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静亡为,少耆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又《汉书·扬雄赞传》曰:“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家素贫,耆酒,人希至其门。”刘禹锡所写《陋室铭》,其中例举的“陋室”,就有“西蜀子云居”,但这样的陋室,又“何陋之有”?此处,钱先生是将陈病树迁居之所,拟为扬雄之宅,虽敝而为著述之所:“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
颔联两句,写其迁居之所,常有佳客来访,房屋幽僻破旧,却有如扬雄之宅。
书探囊底谈无了,酒罄樽中坐不空。
颈联说,谈起诗书,如探囊取物,说个没完没了;樽中的酒都被喝光了,屋中的座位,也没有空闲的。
上句,袭用黄庭坚《送王郎》“连床夜话鸡戒晓,书探囊底谈未了”下句。
“探囊”,即“探囊取物”,伸手可到口袋底取物,比喻事情极容易办到。语出《新五代史·南唐世家》李谷语:“中国用吾为相,取江南如探囊中物尔。”
“书探囊底”,形容陈病树胸中腹笥丰富。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云:“翁之记忆力,为任何人所不及,宋人诗如王荆公、陈后山、苏、黄、路、刘(后村)、曾等等无一不能背诵。更奇者,林琴南所译小说,中有一节写心、肝、脾、肺、肾,二人问答之词,……洋洋一大段,只字不遗,背诵给余听了。”
下句,用《后汉书·孔融传》:“(孔融)及退闲职,宾客日盈其门。尝叹曰:'座上宾客恒满,樽中酒杯不空,吾无忧矣。’”
“酒罄樽中”,即是酒杯中就喝光了。“罄”,即是空,尽。此句虽出孔融之叹,语意一致,但措词不同:孔融说“樽中酒杯不空”,是酒要满足;钱先生说“酒罄樽中”,是把杯中酒都要喝光,虽然都是好客之意,措词却有不同,是翻进一层的写法。
“坐不空”,没有空出的座位,指客人都舍不得离开;“坐”,同“座”。此语也来自上引孔融语:“坐上客恒满”。
颈联二句,则写陈病树谈论诗文的风采,极为吸引人。
倘有邻居酣叫者,胡床来听舌生风。
尾联写道,假如邻居有像颜延之那样喧闹喊叫的人,也会携胡床来静听你舌下生风的谈论。
此联,钱先生有自注:“《南齐书 ·张岱传》:'颜延之于篱边胡床坐听(张)岱与客语,不复酣叫。’”钱先生的此注,摘引有误,原文为:张岱兄张镜与颜延之为邻居,“颜谈议饮酒,喧呼不绝;而(张)镜静翳无言声。后延之于篱边闻其与客语,取胡床坐听,辞义清玄,延之心服,谓宾客曰:'彼有人焉。’由此不复酣叫。”可见钱先生误把其兄张镜当作了张岱。
上句的“邻居酣叫者”,即是指颜延之这样的“谈议饮酒,喧呼不绝”的邻居。
下句的“胡床”,亦称“交床”、“交椅”、“绳床”,是古时一种可以折迭的轻便坐具;即指上引《南齐书》中颜延之所作胡床。
“舌生风”,即舌底生风,形容能说善辩;宋牟巘五《赠罗竹山术者》:“此君乃肯与人事,辩舌生风有竹山。”钱先生此是形容陈病树的辩才,议论风生。
此尾联,以“邻居”来扣题目中的“迁居”,并认为邻居也将被其言论吸引。四联,从其人,写到其宅,写到其才,再归结到其邻,确是“贺迁居”的处处周全的笔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