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槐聚诗存》笺说004

薄暮车出大西路

点缀秋光野景妍，侵寻暝色莽无边。犹看矮屋衔残照，渐送疏林没晚烟。眺远浑疑天拍地，追欢端欲日如年。义山此意吾能会，不适驱车亦惘然。

【笺说】

此诗作于钱锺书先生在光华大学任教时的1934年，初发表时原题为《与燕谋同出薄暮回车远村暧暧有作》，与此集不同。据此原题可知，乘车出行的，还有徐燕谋。

徐燕谋，江苏昆山人，1929年毕业于光华大学，1930年起，先后任教于无锡中学、光华大学附中、湖南国立师范学院、光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和复旦大学。曾主编全国高校英语专业统编教材《英语》第七、八册，还曾编注《现代英文选》、《现代英国名家文选》等，并为商务印书馆注释萧伯纳、高尔斯华绥及马克·吐温的作品多部，另有《徐燕谋诗草》传世。徐于1986年3月16日以八十岁高龄跳井自杀。

徐燕谋是钱先生父亲钱基博的学生，又与钱先生中学同学。 二人在湖南国立师范学院、光华大学多次同事，交谊非他人可比。钱先生并曾为《徐燕谋诗草》作序，二人常有诗篇往来。钱先生写此诗时，徐燕谋亦在光华大学任教。二人乘车所出的“大西路”，即今上海延安西路，当时称为大西路。

点缀秋光野景妍，侵寻暝色莽无边。

首联上句写，秋光点缀的野外，景物美妍。

这使人想起钱先生《回乡杂诗》中的“残秋景物秾春色”，看来钱先生是喜欢秋天的。试想，江南的上海，秋天是最好的，最宜人的。

下句写道，渐渐地黄昏暮色，笼罩无垠。

“侵寻”，渐渐地的意思。黄庭坚《病起次韵和稚川进叔倡酬之什》：“池塘夜雨听鸣蛙，老境侵寻每忆家。”

“莽”，形容辽阔，无边无际；龚自珍《逆旅题壁，次周伯恬原韵》：“名场阅历莽无涯，心史纵横自一家。”这里“莽无边”，指的是苍茫暮色无边无际。

犹看矮屋衔残照，渐送疏林没晚烟。

颔联上句说，还看得见矮矮的屋角檐牙，像用嘴“衔”着落日。

“衔”字当然用的好，但古人已常用，并不罕见；如李白《乌栖曲》“青山欲衔半边日”，梅尧臣《送晁殿丞郑州签判》“走马日衔树”等。

下句说，目送疏林渐渐地淹没在晚烟暮色中。

“送”，显然指目送，与上句“看”相应，而不犯复。

颔联二句，均描写日落的景象。句型似同苏东坡《澄迈驿通潮阁》：“贪观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

眺远浑疑天拍地，追欢端欲日如年。

颈联上句说，远望，人们都会觉得天地相接。

此句，钱先生有自注：“《宋史·洪皓传》载悟室语曰：'但不能天地相拍尔。’”《钱钟书手稿集·容安馆札记》五百十五则也曾记此语，更为准确详细：“《宋史》本《傳》云：'（金人陈王）悟室銳欲南侵，（洪皓）曰：'孰谓海大？我力可干。但不能使天地相拍尔。’殊为奇语，本《集》（按指洪皓《鄱阳集》）诗、文及《松漠纪闻》中皆未载，不知《宋史》何所本也。”钱先生读书心细如发，如此奇异意象，岂能放过，就用在了这里。这是学人为诗的一个特点。此句“天拍地”，后来写的诗中又有“刺天”，都是钱先生喜欢的意象。

天地相连的景象，本普通的寻常感受，但此句却引用“天拍地”来描写，让人感觉到天的威压，气象阔大。

下句说，追逐美景而流连欢乐，真希望一日的时间如一年般长。

“追欢”，在这里不是风流放荡的寻欢作乐，而是发现美景的流连欢愉。宋苏轼《去岁与子野游逍遥堂》诗“往岁追欢地，寒窗梦不成”，那里的追欢，也是此意。“日如年”，这是希望一天长如一年才好。钱先生在《管锥编》第二册671页中即云：“人欢乐则觉时光短而逾迈速”，所以希望时间慢；在《论快乐》中说：“《西游记》里小猴子对孙行者说：'天上一日，下界一年。’天上比人间舒服欢乐，所以神仙活得快，人间一年在天上只当一日过。……在凡间已经三十年做了一世的人，在天上还是个初满月的小孩。”他在《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更有大段论述王国维《出门》“百年顿尽追怀里，一夜难为怨别人”云：

“百年顿尽”一联，酷似唐李益《同崔邠登鹳雀楼》诗之“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知长”；宋遗老黄超然《秋夜》七绝亦云：“前朝旧事过如梦，不抵清秋一夜长”；皆《淮南子·说山训》“拘囹圄者，以日为修；当死市者，以日为短”之意。张茂先《情诗》即曰：“居欢愒夜促，在戚怨宵长”；李义山《和友人戏赠》本此恉而更进一解曰：“猿啼鹤怨终年事，未抵熏炉一夕间。”然静安标出“真幻”两字，则哲学家舍主观时间而立客观时间，牛顿所谓“绝对真实客观时间”者是也。

全诗前六句写秋色，情不衰飒，景象阔大，充满欣赏之意。

义山此意吾能会，不适驱车亦惘然。

尾联上句是说，李义山的这个心思我能理解——

“义山此意”的“义山”，指唐代诗人李商隐，字义山。“此意”，就是指的李商隐的心中所思。但“此意”，是在下一句中才揭示出来，所以五六两句要连读才好。

下句说，内心不愉快，驱车兜风，看看美景，也是莫名惆怅，快乐不起来。

这下句出于李商隐的《登乐游原》诗：“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不适”，不惬意，不愉快。李商隐在诗中表达的是“意不适”的心境下观看“无限好”的夕阳，所以才产生“只是近黄昏”的无可如何的慨叹。钱先生理解李商隐的“此意”，并认为黄昏时，最易引起人的消极情绪。清代许瑶光《雪门诗·再读<诗经>四十二首》中的第十四首（即《王风·君子于役》）是这样写的：“鸡栖于桀下牛羊，饥渴萦怀对夕阳。已启唐人闺怨句，最难消遣是黄昏。”此即典型的黄昏意象。钱先生在《管锥编》第一册101页，对此阐发说：“盖死别生离，伤逝怀远，皆于黄昏时分，触绪纷来，所谓'最难消遣’。”但他则是更为欣赏黄昏是的天地之间阔大的气象，希望这美景延续得更长。两者的心境是不同的。

尽管如此，希望是希望，总是心有“不适”，就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因而内心“惘然”。何谓“惘然”？钱锺书先生在解读李商隐《锦瑟》诗的尾联“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是说：“言前尘回首，怅触万端，顾当年行乐之时，即已觉世事无常，抟沙转烛，黯然於好梦易醒，盛筵必散。登场而预有下场之感，热闹中早含萧索矣。”钱诗中的“不适”，正是由此“登场而预有下场之感，热闹中早含萧索”的“惘然”之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