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中痛哭的老人
本文作者:谭妙业
那是五六年以前的事了。早春三月,天刚放亮,西北风呼呼地刮着,上学和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自顾不暇。忽然传来一阵老妇悽历的哭声。乍一听,心一下被揪了起来,难道是家中的老伴突然撒手归西,老人一时难以接受,才哭得如此悲惨?细一听,老人边哭边咒骂着。是和家人闹别扭?也不像,从老人的哭骂声中听出,是那种恨之入骨,连祖宗带子孙都骂了的。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那时正在上高中的大女儿每天赶第一趟公交车去上学,我家离公交车站牌不算太远。那天出门时她忘了带水杯,我拿起装有热水的杯子去追女儿,送去的时候公交车还没过来,把水杯给女儿后我就往回返。天寒风大只顾低头走路,快到家的时候,就听到了一阵刺耳的痛哭声。顺着声音一望,在我家房后不远处坐着一个老年妇女,正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着。来往路过的人只是远远地朝老人望一眼,便又各忙各的。我放慢脚步,就听见老人连哭带骂,我也不敢多管闲事,就先回家了。
回到家里,手里做着家务,心里还惦记着这事儿。时不时从后窗户传进来的哭声搅得我心烦意乱,我心想,这么长时间了,这老人还在那哭,他的家人找不到她,要是有人劝一劝她该不哭了吧?我不由自主地想从后窗望望老人。给小女儿做好了早点让她自己吃,我提了一点垃圾向房后走去。我扔掉垃圾走到老人跟前,老人看到有人来了,或许也有点哭得乏啦就止住哭声,用灰白色的手抹着脸上的眼泪,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说:“姨姨天气这么冷,一大早这么长时间啦,您坐在地上这么凉,快起来哇不要哭了。”我边说边把老人搀扶着站起来。
细看老人大概有七十岁了,头戴一顶紫红色绒线帽,鬓角和后脖处露出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干枯而凌乱,额头眼角深深的皱纹里满是尘土,灰黄色的脸、噙满泪水的眼、擦得发红的颧骨和鼻子、干裂的嘴唇、嘴角处还淤着泥土。老人上身穿一件黑底红碎花花的细条绒棉袄,下身穿黑色裤子,脚上穿着厚底的布棉鞋。也许因为里面套的太厚,那裤子显得很臃肿。可能是在地上坐太久了,老人的腿有点打弯儿站不稳。全身上下被风吹得落了一层黑黄色的细土粒,裤子上除了风吹上的还有沾上去的,土更多。
老人冰凉的手伸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我和她目光接触那一瞬好心酸,觉得老人好可怜!好想知道老人到底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哭得那样伤心又显得那么气愤。可又觉得自己出门在外不和村里一样,城里人多事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把老人扶起就可以了,再不要过问那么多。
于是我说:“姨姨天气这么冷,风这么大您老赶紧回家哇,小心感冒了的。”老人可算遇上倾诉的对象了,抓着我的手不放,直想把憋在肚子里的话一口气说出来。她说:“这个媳妇,姨姨跟你说,我这不走时气的,年省个(去年)捡了一年破烂,卖了存下两个钱,也怨个人小心圪气的没敢给儿子和媳妇手里头,就在一个儿(自己)身上装的了。款款儿碰了两个枪崩侯!把他老娘一千来块钱都给叼上走了!”我问:“就今儿个早上来?”老人说:“唉,好几天啦!姨姨这两天麻烦得头里头糊鲁得,脯子里头憋得好赖不行,想出来欠欠儿操决一顿那枪崩侯们,多少可气点。”我又问:“您老在哪儿就让人把钱抢了?”老人又叹了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跟我讲了起来,讲到伤心处又声泪俱下……

原来老人前天早上还像往常一样,出来捡破烂。先碰到一个人,那个人和她东拉西扯说着话。忽然,后面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从身上掉下来一包东西,和老人说话的那个人马上把那包东西捡起来,拿到老人眼前让老人看。老人一看是一块手绢四角绾着,从缝隙中看出是包着一厚沓钱。那个人马上把那包钱塞到老人怀里说:“大娘,咱们俩捡到钱了!咱们发财了。走!赶快到桥洞子底下分钱去。”老人也是财迷心窍,就被这个人诱骗到高速公路偏僻的小桥洞里,之前骑自行车的那个人,正在桥洞里等着她呢。那两个人把老人推倒,把身上卖破烂攒起的钱全抢走了。老人死死地抓住捡来的那包“钱”,那两个人边往回抢边骂:“这个老不死的,真是见钱不要命,你看清楚了这是什么!”那两人骂着抖开包“钱”的手绢,老人才知道原来是一包纸,最上面的一张钱还不知道是真是假。钱被抢了,回家又不敢跟儿子说,自己又生气得不行,所以就出来哭骂解解气。
我又安慰了老人几句,问她在哪住着,老人说在西面不远处。我劝她赶紧回家,并说我也要回家送我的小女儿去上学。老人放开我的手,抹了一把眼泪朝西面走去。不知是被风顶的还是腿已经冻木了,老人步伐踉踉跄跄,让我觉得更加心酸。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想起了以前我女儿她爸被人抢的遭遇。凌晨三点多,路上的人车最稀的时候,三个人拿着刀抢一个人,全身上下搜了一遍后,连鞋子里面都不放过。为了生命安全,只好认怂,钱财“乖乖”地都给人家,事后还觉得特丢人不敢声张。
经常听说很多被抢、被骗、被偷的事,那些抢人钱财的人不缺不残,好胳膊好腿的,有力气抢劫没力气干活?尤其两个大男人摁着抢一个像他母亲或奶奶姥姥般老人的钱,于心何忍啊!听老人和我讲,那两个人撕扯着抢她的钱,她挣扎着想跑,其中一个人踩着她的腿,另一个人硬把她身上的钱给扒出来。老人那会儿大概是受到了惊吓脑子短路了,还脑迷地想,她自己的钱没有捡到的多,说啥也得护住捡来的这些钱。可那两个没人性的东西使劲拧住老人的胳膊把他们骗人的“道具”也拿回去了。我真替老人后怕,幸亏那会吓懵了,没喊没叫,如果老人喊叫会不会当场被那两个人给捂死……
之后几天,我脑子里老想着那个满脸泪痕的老人,就很留意房后那些捡破烂的老人,可是再没见过被抢的老人来这一带走动过。
过了两三个月,我们这儿搬来一家新邻居,有一天闲谈,她说她的老姑姑被人抢了钱,大病了一场什么的。一问一答中就对号入座了,原来说的正是被抢痛哭的那位老人。我就迫不急待地向新邻居了解起老人的详细情况来。
原来老人的老伴前年去世,儿子就把老人接来呼市一起住。只有睌上老人把饭做好了,儿子儿媳孙子全回来的时候,家里才热热闹闹的。平时老人一个人在家觉得冷清闷得慌,就转出去捡破烂。老人身体挺好,也挺勤快的,有时甚至到很远的工地去捡钢筋。卖废品攒下一点钱,不曾想还被人给抢走了。老人受到惊吓后身体就不舒服了,胸闷吃不下饭,生气夜里睡不好觉。出来哭了一场,又受了风寒,一下子就病倒了。老人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看病,只是哭,还说自己没用不如死了算了。儿子只好把老人领到小门诊输液并开中药调理,还打电话把他姐从老家叫下来。经过女儿的开导劝说,老人才把被人抢走钱的经过跟家人说了。可是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老人连那两个人的面目都没记住,于是放弃了报警。儿子为了让母亲早点好起来,就从自己家里拿出一千块钱,慌称是找回来被抢的钱交给老人。吃了二十多天中药,老人的身体慢慢地好转了,她女儿也回家了。

有一天吃过晚饭。老人把身上那一千块钱掏出来交给了儿媳妇,说她自己老了头昏脑胀的,怕装在身上再弄丢了。 或许老人一开始就知道她自己的钱根本就追不回来了,是儿子为了让她宽心把自己家里的钱拿出来安慰她的。后来他们一家子搬到了金川,所以我就再没见到过老人。
我从新邻居那儿了解到,老人到了金川那边还是闲不住,没事儿的时候就转到各个小区捡饮料瓶子或纸箱子之类的废品卖点钱。三五十块的敢装在身上,上了一百块就交给儿子,让儿子给她存着。她生怕再让人给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