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场家长讲座中，大李老师讲了她和母亲的故事，以及对她成长的影响。
讲述/李跃儿
文字整理/雨霖妈妈
很多年前，我在讲课前会发火，为什么发火呢？因为害怕因为焦虑。我和我妈妈的关系也是这样的。在我妈妈面前，我总是很害怕，很紧张，做什么都做不好。有一次回家过年，在家擀饺子皮，无论我怎么擀，我妈都不满意，不是说中间厚了就是说中间破了，然后我就非常认真地把面揉好、非常认真地擀饺子皮，光光地、匀匀地给我妈看。我妈说这个还差不多，然后最要命的是我听到她离开后小声跟我爸说：「长这么大啥都干不了！」这句话对我伤害非常大。晚上，我跑出院子，到马路边哭，那年我51岁。我在马路边大哭，边哭边跟一个朋友打电话说：「我妈妈这个样子让我特别难过，但这51年来，我从没有因为她对我的态度而哭过，挨了耳光也是窝窝囊囊地忍着，认为就是这样，都没发现自己是难受的。」但是，为什么这一年我会受不了了，跑到马路边去哭？这就是黎明前的黑暗了。朋友告诉我：「你要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你妈。」可我根本不敢说，如果说了，这个年我就别想过了。我就想这样忍着，把年过完我就回到北京了，就不跟我妈在一起了，我也不会这么难受了，我干嘛要惹得一家人都过不好年啊！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没有力量去告诉妈妈我的感受，不敢说。她在童年留给我的威严还在，虽然我已经51岁了，可还在我心里。我用理由说服了朋友，我准备擦擦眼泪，假装没事，把这个年度过去，都年三十了嘛，初四就走了，四天我是能熬过去的。但是，当我上楼，来到妈妈身边的那一瞬间，没有任何想法，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就搂着我妈妈的腰。我长这么大，是不敢把妈妈搂在怀里的，没有那种想要靠着、搂着妈妈的感觉。我妈妈也不怎么搂我，甚至都没摸过我脑门，印象中也没记着妈妈抱过我。我就这样突然搂着妈妈的腰，跟她说：「你知道吗？你这样对待我，我会很难受，你不想让我过这个年了吗？」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我发现我妈妈非常震惊，眼光非常恐惧地看了我一眼。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姊妹几个从没把妈妈做得不对、让我们不舒服的感觉告诉她。我妈不知道，没有机会去改变自己。现在，她的儿女都长大了，最小的一个也40多岁了。那时，上一刻我还认为我可以不说，她已经老了，我也可以瞒着她，就这么过一辈子，让这种难受过去算了，但这一刻我还是说了。我要让她知道，有些事情是这辈子当妈应该知道的，也许下辈子她还当妈呢。我跟她说：「你这样对待你的孩子，你的孩子会非常没有自信。」我妈来了一句说：「你没自信还赖你妈啊？」然后我弟弟在旁边说：「不怨你怨谁呢！」最后，我妈扔下那个锅盖就走了。以前是这样子，我们惹了她，她就发心脏病，躺在地上啊、躺在床上啊。有一次，非逼着我给她下跪，但是当大家把我找回来给她下跪时，我看她眼睛偷偷瞟了我一眼，我认为她心脏病发作没那么严重，所以没给她下跪。但是，这次我妈到别的屋子去了，我以为她哭去了。我走进去一看，人家正跟我爸下棋呢，人家没有哭。于是，我就放心回来做了一桌菜，把我妈妈叫过来吃。她终于说了一句：「嗯，菜做得还不错！」所以，你别看我从95年开始搞这个教育，开始给家长讲课，讲到现在，多少人说喜欢大李老师，大李老师讲的内容对我们特别有用。但是，说真的，我一直没有对自己满意，没有自信。后来发现，如果我妈妈没有对我满意，谁对我满意都没用。过完年，我们一家人坐着火车回家。在火车上，一家人吃着零食、聊着天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是那么轻松、那么舒服。以前那么不轻松我都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那么轻松过。再后来，有一天，我坐着车去会场的时候，突然忘记了我这是要去讲课，我肚子也不疼了，胃也不难受了，一点都不焦虑了。到了会场，我就稳稳地把要给大家的东西给大家。这要是放在以前，讲座的前半个小时或一个小时我都是紧张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这么一瞬间，我的焦虑就扭转过来了。你看，有的时候，你的转变真的就是那么一刹那，但是你要准备，你要有意识，你想要转变，想要改变你的生活。你千万别想你都30岁了，再混30年你就60岁了，都要入土为安了，还改变什么呀？还有30年呢！哪怕只有两年的时间 ，你都要改变自己，让自己过上“人”的生活。我妈妈这件事情对我教育特别大，这是她临去世的前一年，到第二年，我的弟弟突然打电话说，妈妈脑出血。我回家的时候，我妈看起来没事，在医院住着。那是我跟我妈妈关系最好的一个时间，她的脸粉白粉白的，看上去那么幸福，我们姊妹几个人都围着她，她终于变得不再挑剔我们，接纳我们，对我们那么好。在最后她快要昏迷的那几天，我一个人在病房守着她，我趴在她身上，她玩着我的头发，这一生都没有过，这个时候我在想：原来被妈妈抚摸是这么幸福、这么好。到了第3天，她吃了一个桃子，我们说吃了这个桃子就出院就回家。我们劝她到银川去做一个植入手术，因为怕她是脑血管瘤，但当时，在我们那个地方检查不出来，如果不是脑血管瘤，而是脑血管破裂，那拉个200里路，一颠簸就完了。在那时，我心里特别纠结，不知道怎么选择才是对的，那就听医生的吧，等到16天再做决定。等到16天的时候，脑血管又一次破裂，我妈妈晕倒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正打电话，回头看我妈妈斜躺在床上，我都不知道她已经昏迷了。因为我妈躺着的时候，都是正正的。我过去拍她说：「妈，你睡好。」这时发现她不动了，我才知道麻烦了，冲出去找医生，医生没找到，又去找护士，找来时已经过了4分钟，看到我妈开始出现死亡状态，到了第5分钟，她才呼上来第一口气，之后我妈妈就成了植物人，昏迷了整整两个月。在那个之前，我跟大家说，我只有力量去爱孩子，没有力量去爱成人，家长们也经常说：「大李，我们也是人，我们也需要你像爱孩子那样去爱我们。」如果哪个家长对孩子不好，我会觉得就像对我孙子不好一样，我那么恨她，我会跟她没完，把人家逼得就没办法，然后我就发现我对成人是没有信心。我曾经跑到一个寺庙里，不愿意再当人了，被我师父从寺庙赶出来说：「大家都躲在寺庙里，谁来利益众生呢？」师父给了我一个油饼和一碗牛奶，给我吃了喝了，说，你回去吧！我就出来了，继续做这个教育，倒下去无数次，但是我从来没有发现我看到成人的身体是可爱的，成人的脸是可爱的。我对成人没感觉，只对小孩子特别有感觉，特别爱，不管什么样调皮捣蛋的孩子，我都会觉得他们好可爱，但是成人就不行。我妈妈九死一生，第二次出血，但是她没有走，她又回来了，回来后只有呼吸，别的知觉都没有了。这个时候，我跟我妹妹就要给她身体按摩，每天给她擦洗，整整两个月，天最热的时候。一开始，你想想，我妈妈都没搂过我没抱过我，我也没搂过她抱过她，我去按摩她，她的身体每个地方都洗到，那个心理障碍很难突破，我发现，我没有爱过我妈妈的身体，心里头爱的是一个概念的妈妈。在我不断给她擦洗身体，擦到不知道哪一天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躺在床上、完全没有行动能力，软软的那个身体是那么可爱，我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已经没有感觉了，只有一双眼睛在动。等妈妈去世了，我再回到北京，每天黄昏的时候我都会流眼泪，哭，莫名其妙地流泪。但是从那之后，我走到芭学园门口，看到门口等着接孩子的老人、年轻人、家长，每一个人都那么可爱，就是他们在骂我、在发火的时候，我都觉得他那么可爱，这样把经常来找我发火的家长搞得骂不下去了。同时，我的先生变得越来越幸福，我的儿子也越来越幸福，我的员工也越来越幸福。我说：「天啊，上帝竟然对我这么好，到最后还要用我妈妈的身体再教育我一次。」回来好长时间，看到路边推着轮椅蹒跚走路的老奶奶都那么可爱，忍不住想上去扶她，想上去跟她说话。前头屋子的老奶奶来拿垃圾坑里的纸盒子，我帮她捡回去，觉得还不行，还问她要不要，又来回搬了几次，把垃圾坑的盒子全搬到她家，每次回来都要跟她说话。一个人被教育，会遇到很多这样的机会，关键问题是你能不能认识这些机会。当你真的被教育到了，你那个幸福感……如果说累和忙，我从早上5点起床，然后忙一整天，到晚上10点。晚上回家我不做工作，但是我一定要看电影。大家看我还是满脸放光，没有累倒，我吃的也是一样的饭，幼儿园食堂的饭。所以我觉得人的身体是一个精神的物质，你的精神好了，身体就好了。你的精神愉悦了，你的身体就愉悦了。这就叫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了自己才能照顾好你的孩子。⊙文中插图为马克·夏加尔画作《餐桌旁的贝拉和伊达》、《安息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