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伟伟:我曾经是留守儿童

我曾经是留守儿童

作者:孙伟伟

那年我还不满七岁,十多年后的我,才懂得了什么叫“望眼欲穿。”

那天是几号,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但真真切切的记得,那个夏天很热,特别特别晒。那天有集,往常父母去赶集,都会带着我。而那天,十点多吃过饭,父亲骑着自行车带母亲走了,把我留在了家里。

临走时他们从外面锁上了大门,父亲总是不停的说:“好好在家里待着,我过一阵就回来了。”

我站在大门后,从门缝里看到要去推自行车的父亲,母亲好像在用袖口拭眼泪。她回头看了一眼,扭头就加快脚步。很快,过了转角处我再也看不到了。小小的我站在门后,任凭泪水顺着下巴滴在脚尖处,却没哭出一声。

十五年后,母亲跟我说:“把你撂下,我也放心不下的很。我回头看到门槛底哈那双小黑布鞋,我就不敢看了。多亏(幸好)你那天没哭,你要是哭了我肯定狠不下心,我要是狠不下心走不出去,咋能有以后的日子。”母亲顿了顿,略有些遗憾地说:“你这岁怂(小东西)那会儿那么小,心也硬得很,竟然一声都没哭。”

看不见他们了,我在门后站了很久很久,眼泪在脸上被一次次晒干,再顺着那泪痕流下来。流泪不是他们出门不带我,也不是家里剩下我自己一个人害怕,而是我知道今天母亲不会回来了。哪天回来,不知道。

那时的我不懂得打工是什么,干嘛要打一个叫“工”的人或者其他的东西。我上学,给我买新衣服,给我能买好吃的跟打那个叫做“工”的有什么关系。

父亲并没有如他所说的很快就回来,不到下午三点,爷爷从外面打开了门,叫我去吃饭。我还站在太阳下,几个小时里,一动都没动。

爷爷叹着气拉着我的手,离开了家。路并不远,他嘟嘟哝哝地说了一路,我也没听。奶奶做的面条太咸了,吃了两口,我说不想吃了。

“娃才这么大,就撂哈走了,社红(父亲的小名)就这么让走了,这再不回来了把这(指我)撂哈咋弄呢。”奶奶收拾着碗筷跟爷爷抱怨。

“赶紧拾掇了走,娃刚离了娘母子(指母亲),就你话多。”爷爷点着旱烟,有些不满的斥责奶奶。

爷爷奶奶去下地了,我一个人跑到大路边。太阳偏西,斜斜的从山岗上那条路上照下来。每过一会儿就会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哪里出现,似乎从太阳里走出来的一样。眼巴巴的看着,多希望那出来的人是爸爸,自行车后座上有妈妈。

坐在,站在,甚至趴在路边的那棵杨树下,一直等到太阳落下山,一直等到天快要黑。其实我特别清楚母亲那天是不会回来的,可我就是不愿意回家。

那年,我们隔壁家的三奶奶还不到五十岁,天快黑了她才骑着自行车带着大我八岁的小叔回来。看到我在路边,她问我:“伟子,都快黑了你咋还在这儿呢。走,我把你领回。”“我再耍一会儿。”我带着一点哭腔跟她说。她看我不愿意走,又骑上了自行车,跟后座上的小叔讲:“伟子这是等他妈着呢!”

天已经很黑了,父亲才把我带回家。本来就话少的父亲,就跟我说了三个字:“睡觉去。”然后父子俩一夜无话。此后的几年,我们父子之间多的都只有沉默。我的脸火烧般的疼,之后一周,我的脸都褪皮,那是被晒伤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知道了“打工”是什么,也知道了那年母亲去的是陕西省宝鸡市的一家烟厂,做香烟丝箱子的搬运,那是苦力活,一个月286块钱工钱。

从那次开始,母亲打工的地方也逐渐从我们庆阳本地,到相邻的陕西省,再到内蒙,到北京。走的越来越远,回家次数越来越少,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

很多时候,有些事情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常年没有母亲照顾我,我也慢慢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

我是个独生子,同龄的堂兄妹们都被带到城里去了,除了在学校有我同龄的孩子,回家后就只剩下我一个。

爷爷奶奶说的庄稼怎么样,天旱了或者雨太多,庄稼糟蹋了的我不懂。爷爷跟父亲谈论的什么牛羊市场怎么样,粮食价格涨了跌了我也没兴趣。他们也觉得我就是个小娃娃,吃饱穿暖不操心。

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也不跟他们讲什么话。我就自己玩,跟自己说话,跟我喂的三只鸡说话,跟我的小杏树苗说话,跟我的花讲话。我把它们当朋友,照顾它们,爱惜它们。我觉得它们跟我比其他人都亲近。大人们看我玩的不亦乐乎,也不管我。

早上睡醒,不洗脸不叠被子先去看我的鸡。姥姥家的老母鸡孵出来一群小鸡,我挑了三只抱回了家。喂了一年,公鸡会打鸣了,母鸡开始生蛋了。

可是那只公鸡过年被父亲卖了二十五块钱,剩下两只鸡跟着我相依为命。我就照顾得更上心了,每次我放学回家两只鸡也会跟着我到处跑。我拿着玉米一粒一粒地给它们喂,跟它们说我在学校里的事情,有没写作业被老师惩罚的事,有跟同学闹矛盾打架了的事,给它们看胳膊上被挠破的印子。所有的小事都可以跟它们讲,也不会烦我。

可是,我的鸡死了。那个夏日早上八点多,我睡醒就去看我的鸡,可我看到那只黑色的母鸡躺在地上,还有微弱的呼吸,两只腿偶尔还会动还在抽搐。它一定特别痛苦,也应该很绝望。我想救它,可不敢接近那只红眼睛的狗。一直看着它,直到父亲摘完黄花菜回来。看到鸡被咬死了,他没所谓的拿到奶奶那里,让奶奶收拾收拾,做了顿鸡肉。

鸡被端上桌,爷爷给我碗里夹了一块鸡腿,我咬了一口那鸡腿,忽然眼泪就簌簌往下掉。爷爷笑了,奶奶笑了,从来表情不多的父亲也笑了。他们笑了,我却更难过,他们不知道两只鸡对我意味着什么。此后很长很长时间,一吃鸡肉我就开始恶心。

剩下的那只黄色的胖鸡,它可能比我还孤单。没多久,它就开始反常,早上天不亮就爬上草垛,打出特别特别难听的有些凄惨的“鸡鸣”,结果可想而知,大人们以它不吉利为由再次改善了生活。

前一年没被拣干净的杏核,第二年在松软的田里长出了小幼苗,可惜它生错了地方。我拿着铲炉灰的铲子,把它们一个个挖出来,带回去栽在院子里。我一直觉得:我如果不救它,它会很可怜。

跟放羊的老头去山里,看到一株鲜艳的血红色的花,花瓣使劲向下弯曲,艳丽地发油亮的光,中间的花蕊被用力的向外托。老爷爷帮我挖下来,我捧在手里小心翼翼的捧回家,种在我的小树苗旁边。那时候不知道花的名字,后来才知道那是山丹花,就是陕北民歌《山丹丹》里歌唱的那种植物。

2006年的暑假,大我一岁的堂哥放假回家来。我有小伙伴了,一起掏小麻雀,一起去摘山里的野果子。晚上我住他家,我们下象棋到很晚。

有天晚上他妈妈(我叫大妈)问我:“伟子,你想你妈不?”我脱口而出:“不想。”同样的问题,几年来不同的人问了我很多次,第一次说我“想”,他们都笑,笑得我不明所以。好像看到孩子想妈妈那种可怜的快要落泪的模样让他们很快活一样。所以,再遇到这个问题,我都说不想。

我的小树换了几次叶子,已经比我的花强壮了,我的花开了好几茬,似乎有些老了。堂哥来找我玩,我摆弄着我的花,不愿意去。不知怎的就突然吵了起来,他像咬死我的鸡的那只狗一样可恶,踩坏了我的小树,踢倒了我的花。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剩下我悄悄扶起来我的花,我用小木棍让它支撑着站了起来,看着就像个架着双拐的残疾人。我希望它还能活着。

那个夏天,我的鸡死了,我的小树死了,我的花也死了。就是那个夏天,父亲也离开家去打工了。也是那个夏天,我刚满十岁。

我从一个留守儿童到一个留守的少年,再从一个留守的少年踏入成人的行列。这几千个日日夜夜,有父母在身边的日子不足十分之一。不论如何,如今我长大了,也深切体会到父母的不易。只希望我大学毕业后可以不让父母再那么辛劳,让我来保护和奉养他们,我们一家人能有更多时间在一起享受亲情之乐。

作者简介

孙伟伟,兰州文理学院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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