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亮作品丨苦难记(三)推三轮
苦难记(三)推三轮
赵 亮
苦难是人生的财富,今晚“漏漏白”再次刷屏显摆显摆,跟大家分享高中读书期间跟着老表推三轮的酸楚一族大“宝贝”。
上文(《苦难记·二》)已经说过,为供哥哥读书家中已是一贫如洗,到我读高中的时候就靠卖炕鸭勤工俭学了。幸亏还是好人多,朱油锤那样赖账的人毕竟是少数,每年能挣个几百块勉强维持读下去。那时正赶上长身体,又喜欢锻炼身体,食量大的惊人(最多一次吃过八个食堂的大馒头),就是不买菜也不能保证吃饱饭。
人生需要四种人:名师指路,贵人相助,亲人支持,小人刺激。也许是穷学生矢志前行感动了上天,高中阶段除了张庆之老师随连堂老师呵护有加,更有幸认识一个远门老表搁界首推三轮,没有他的照顾我真的读不下去,他就是我的贵人。
老表跟我是同龄人,河北(芦村八丈河北)王庄的,他父亲的姥娘家是我们一溜赵赵腰庄的,就是说他是我们姓赵的重外甥。他本来在界首联中(现在的科技工程学校)读书,因为家里实在太穷,无奈之下辍学。那时界首城市内交通工具主要就是三轮车,那种斗子(车厢)在前面那种,木质的人力三轮,骑车的在后边,坐三轮的坐在斗子里很是拉风,老表就在街上靠推三轮谋生。

老式三轮,当年的斗子是比较精致的(柴进摄)
开始的时候老表和我并不认识,在联中读书的邻家侄子带他找我,说他这同学表叔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侄子说“俺叔你不是说经常吃不饱吗,王庄俺表叔住你这,给你做饭吃好吗?”,俺俩就凑合在一起,老表跟我挤在一中后边贾庄刘高明哥哥家,也就是堂屋屋山东边夹道搭的一个小草棚里。
老表白天推三轮,一个人五毛一块的,远了一块、近了五毛,一天下来能挣个十几块钱,好了能挣二十块。晚上我下了自习,就跟着老表搁街上吃碗面条。我是大碗,他是小碗,大碗两块,小碗一块。素面条加上葱花,滴上几滴香油,比在一中食堂干嚼馒头好多了,现在想起来还依然口舌生津,真好吃!
那时候社会治安很糟,正赶上电影《少林寺》热播,社会上小青年聚在一起练武,拉帮派拜把子,经常聚众滋事斗殴。当时最大的几个帮派是“十八罗汉”、“小八仙”、“沙河十六怪”,成员大都是良家人家的孩子,还算是比较有江湖道义的;一些城里城郊的流民子弟,家里本来就穷,聚集在一起挤学生钱算是小事,更干些其他无本的买卖,比如挤推三轮的钱,就是为非作歹作恶了。
老表推三轮没少遇到这样的事,坐车不给钱倒没有什么,倒霉的是三天两头遇到挤钱的。老表也不算瘦小,就是胆小,胆小懦弱却又看钱重,遇到挤钱的就死活不给,以至于经常被打,平均十天半月就会被打的鼻青眼肿一次,而且钱也被挤个精光。
应对挤钱,老表开始想的办法是藏钱,但是无论藏在鞋垫子下面还是三轮车坐垫子下,也总是被小流氓搜出来。这事严重影响到我的加餐饥饱问题,实在没办法,我和老表商量,我每天要么提前下课要么不上晚自习陪他一起。约好在界首一中门口见面,老表先把身上所有的钱交给我保存,然后我跟上他,有人坐三轮推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坐上去,推三两个人的时候他告诉我地点,我就紧跑慢跑跟过去。人家看我们是俩人,我又一身短打装扮,活脱脱一个小保镖样子,挤钱的事就基本没有了。我和老表又能吃上幸福的素面条(又叫阳春面),甚至十天八天还能吃碗肉丝面了。
可惜好景不长,我和老表相濡以沫的推三轮好日子只维持了半年。那时哥哥已经上班,看我没有鞋子穿,把他一双七成新的皮鞋给我了。皮鞋在那时候一般人穿不起,我本来想洋气洋气,哥哥的脚是42码,我是40码的,垫了好几双垫子还不合脚,老表的脚是42码,穿上一试正合脚,他请我吃了一碗肉丝面加上六个烧饼我把鞋子给他穿了。
有个词叫“君子怀璧”,就这一双半旧的皮鞋惹了祸。那个周末我回家了,老表一个人在街上推三轮,周日下午我回到贾庄住处,看到他躺在床上,脸肿的真跟猪头一样,俩熊猫眼不说,鼻梁骨被打断鼻子都歪了,嘴唇子翻的老高,身上破衬衣撕成了条状,脚上血肉模糊的。老表哭着说,三个卷毛小流氓坐车不给钱,还把他哄到界首师范后边坝子那,开始说换鞋,用他们脚上的破球鞋换老表的皮鞋,老表不同意,就拉拉扯扯,老表死死护住脚上的皮鞋,三人就动手打了起来。死心眼的老表打死都不愿意,三个小流氓就下了死手。鞋子被脱走身上的钱被抢不说,三轮车也被这仨货推走了。
老表被抢被打是周六的事,他见到我时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我哭着烧了水给他洗擦伤口,那时候根本没有消毒的理念,更没有住院医治的想法,表哥搁床上睡了一个星期才下床。
三轮车被抢走了,那时一辆三轮车得二百来块,我们买不起不说,老表也被打怕了,伤好了以后,他含恨而去,离开界首去了浙江路桥当环卫工了。
老表在我最需要接济的时候,拼着命推三轮车,挣了点血汗钱补贴我的伙食,这辈子我最不能忘记的就是他。穷在闹市无人问,嫡亲哥哥嫡亲老表也不一定能做到这样。尤其让我感动的是,晚上我跟着老表一起的时候,看他累了我要推一段三轮车让他歇歇,他坚决不同意,他说“你是学生,让同学看到不好看。你留着劲,好好读书,我这辈子最想的是考上学,这愿望实现不了了,你成绩好,就看你了!”。后悔的是,老表走过以后,我放任了自己,逃学不说,还跟社会上人混在一起,学习成绩直线下降,差点就没有落榜。
2003年我专程去路桥看了老表,那时老表两口子都在路桥当环卫工人,租住在一间狭窄低矮的楼梯间,很是窘迫。唏嘘之后,我狠狠地请了他吃了一顿大餐,算是报答当年那阳春面的恩情。临走时,还给表哥买了一双好皮鞋,千叮咛万嘱咐以后多联系。结果因为忙再没见过面,三年前老表却突发脑溢血不治,真是万分遗憾!
后话不得不说,上班从警以后,我真的刻意打听了那几个抢老表三轮车和鞋子的人,那时界首城有几个绰号“媳子”的混混,都是混迹社会劣迹斑斑,带头抢劫老表的应该是卷毛的那个。时过境迁,我也没有刻意去跟老表报仇,但是从警以后对恃强凌弱的坏蛋从来没有手软过。

赵亮先生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