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三次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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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三次流泪
天水张家川的窦家沟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说天上是明月,平川生杜鹃,深山里出锦鹞,西台上有宋王。人们所说的宋王,就是我的父亲窦自强,一个踏踏实实的老农民,一个可歌可泣的基层干部,一个慈深爱厚的好父亲。
关幼波的关门弟子刘曦种先生说,天下豪杰无数,我所尊重的人里,必须有你的父亲,能人么,能人,绝对的能人。娃娃,你要为你的父亲立传哩,在大西北贫瘠的黄土地上,在民风自古彪悍的秦川陇原上,于公于私能无愧于天地父老而有如此业绩,相当不容易。娃娃,十年前我就给你的父亲起了个名字,叫“西北铁汉”,英雄人物么,罕见,必须要好好孝敬哩。
刘曦种先生一生走南闯北,历游各国,结交政要士君子无数,为人慷慨豪迈,慧眼识人最是厉害。拉得一手好二胡,写的一手好书法,熟通几国文字,自己写词谱曲自己唱的一嗓子男高音,堪比蒋大为,为人谋划治病又是另一番好景,才德兼备如此者,也是罕见。他之赞誉我的父亲,是没有水分的。
可惜,我浅薄无才,无法为父亲撰文歌颂,有愧于父亲一生行劳,也是有愧于刘先生对我的一番嘱托与厚望。
有记忆以来,父亲有三次流泪,是我终生难忘。
1为了一股水
缺水,真的缺水,到处都缺。
大西北干旱,彻彻底底的靠天吃饭,天降雨水,就意味着可以有个好收成,如果连年干旱,饿死人的事情也是有的。“灌溉”这是词语,是没有的。
如果说我的童年里有什么东西要记住的话,有一件绝对不能忽略,那就是等水。
怎么等。每家每户都有最少四个水桶,大人忙,每家每户的小孩子就在河边泉边等水,黑色的铁桶塑料桶一溜儿排开,长的看不见尽头。而水,不管是干涸的河边还是惜细流的泉眼里,都少的让人心上疼,说句不夸张的话,那时候我们的用水,比锅台上的油宽裕不到那儿去。常常是一脸盆底底的水洗脸,大人洗了孩子洗,孩子又是大的洗了小的洗,衣服必须得到下雨之后的河边去洗,家里是没有水的。做饭洗碗后的水,是不可能“哗”地一下泼出去的,得悉心的留着攒着,给家里的牲畜拌食饮用。浇花洒屋里的地的,都是用水桶、锅碗瓢盆接了攒下了的旧雨水。
西台村是个大村,六七个行政小组,有回有汉。对面回族聚居的哈家小组里有个好泉,人少,够用。实在等不上水,又急用的人家,就会去对面要水。因为民族和宗教的原因,回族人是不允许汉族人用自己的瓢去人家的泉里舀水的,因此就得有个好运气,正好遇到个也来挑水的回族同胞,才能顺利的从那么远的地方爬山绕沟过渠地慎重地挑回来两桶金贵的清水来。
遇到农忙或者年头节下,用水量大的时候,为了一口水,打架斗殴的事情时有发生。
政府也很关心这个问题,曾想过无数个解决的方案,然而,这是个源头的问题,故人说,为有源头活水来。到处都干旱,没有源头,就没有水。
后来就有了水窖,就是每家每户里可以由政府出资,自己出力,自己选址,挖一个大的土坑,然后里面用钢筋水泥箍住,再在上面做一个笨重的水泥盖子,然后,就等着老天爷发慈悲降雨。
这件政府耗资巨大用心良苦的事情,最后的效果微乎其微,因为,雨水很少,依旧是解决不了的源头的问题。
父亲胆子大,也有想法。就说,要自己村里解决吃水问题。父亲的判断是,村下面的河水自古就有,虽然常年干涸,但是,它的一直没有消失是有原因的,那么,从河边的沙地里钻深井下去,几十米上百米后必定有地下水。找来地质勘探的专业人员,说,确实有水,但是很深。从钻井,修水塔,到引水上坡,再安装到每家每户,难度大,工期长,怕是要一笔钱。
还是一大笔钱。父亲微微蹙眉之后,扔掉一个烟头,说干。
于是,父亲开始四处想办法筹款集资,县政府有县政府的大事,乡镇府有乡政府的大事,这件事虽说也是县乡管辖下的一个切切实实存在的问题,但是对村民用水为难这件连你自己都须日日面对的事情,没有人比父亲更着急。
天天写申请,天天跑路求人,天天走正规的程序,天天走了公路走私路。那一段时间,父亲能按时吃饭的时间几乎没有。
有一次下雨,他在奔波的路上正好遇见我放学,父亲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父亲的皮鞋后跟破的只是没有掉下来,我不能说,我也不忍说,我说了我又能怎么样,我给父亲买不起一双皮鞋。
没有一个人帮父亲,或许有的人想帮,却没有能力,于是,父亲一直就是个孤独战斗的英雄。本来就很清瘦的父亲,那段日子里,简直有些风雨飘摇了。
终于,县乡两级政府批了一笔款,大约有三十万之多,但是,离最初预算的五十万还差最少二十万,在那个家里余粮都没有多少的,有的人依然穿带补丁的衣服的年代,二十万,是个天文数字。
于是,父亲做了一件让他心上有些吃力的事情。村里有两位老人,年龄很大,行动不便,孩子都没在身边,父亲经常去照看他们的生活,及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最后实在没办法,就在村里挑了个闲一点的人,给他们做保姆,这才放心。后来,三转四转,老人的一个儿子就在我市地质勘探局了,是说话起作用的。父亲是不愿意去找他帮忙的,有不磊落的嫌疑。
可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在私人的心意和民生的大义前面,父亲依然选择了后者,他说,要被误会就被误会吧。
工程是他们单位亲自来施工的,自然是少了许多,又贴补了许多。
在工程将成的时候,又缺钱,没办法,父亲只好求助于村里人,贴了一张告示,说,凡村里有公职的人员,自愿捐款,不限数额,就这样,最后的一笔款子到位了。
当清凉凉的一股水顺着水龙头流到上千人家的水桶里的时候,那一刻,鞭炮声响彻天地,人们拥挤着,欢喜着,品尝着的时候,我分明看到父亲的眼睛里,也流下了细细的清泉。
那一次,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父亲流泪,之前,我和千千万万个孩子一样,以为父母是铜墙铁壁,以为父母神勇无比,以为父母无病无痛,以为父母无所不能,他们怎么会痛,怎么会流泪,这不都是小孩子的事情么?父亲哭了,我也哭了,那是我第一次为了大义流泪。

2为了一个娃
计划生育是一项国策,在曾经某个特定的时代,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我不想讨论这件事的正确合理与否,人类的有些条条框框,是是非非,在短时间里是无法判断正误的,须得百年、甚至千年以后,方有公断。
抓计划生育工作之刻不容缓,之紧锣密鼓,在有一段时间,是严苛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男权思想很重,可也许是为了保存劳力,没有结扎男子这一说。劝说无济于事的时候,常常夜半时分,就有适龄的妇女被翻墙而过的工作人员强扭到医院或者卫生所,实行了结扎手术。因此事而起,被没收粮食或者带走家具的事情,成了常事,更有骇人听闻者,由于适龄妇女逃走亦或工作人员摸错了情况,未婚少女被结扎的事情,也早已不新鲜。
父亲很是头疼,然而,也总是两头顾着,那边政府的工作不得不配合,好话说尽,这边乡亲们的实利,不能顾忌。最后也总是两头得罪,那年头,谁也不容易。
我家有个小卖铺,有一天半夜的时候,被人踢翻了门,砸了货物,损失惨重。
在那人走了之后,父亲当夜自己收拾了狼藉的现场,之后,对人绝口不提此事。
父亲其实知道那人是谁。村里的一个人,有三个女儿,按照政策,是结扎的对象,因为数量够了,可是,相比生硬的政策,父亲的私心是向着这个人的,父亲说,唉,在城里,没有男孩,可以,但是,在农村,如果家里没个男孩,是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不管你多么与人为善,也总会有人说你是没积德,断子绝孙了的。而且,娃呀,农民是要靠种地靠流汗出力吃饭的,家里没个男劳力,不行啊,架子车谁拉?地谁来犁?女人娃娃不行啊。
其实,我也是知道的,那个人其实,政府虽然不停劝,四处抓,但是,在父亲的斡旋下,生了个男娃娃的,只是,他想要两个儿子。可是,在父亲不知道的一天夜里,他媳妇就被抓去结扎了。于是,他以为这和父亲有关,就来砸了我家的东西,泄私愤。
后来,父亲并没有怪他,也没有追究,想要两个也没有什么错,一个单薄哩,唉,大计不周全的时候,百姓就要牺牲,能担一点是一点。
可是,有一天,我家养了好几年的一条很灵性的狗,居然就被投毒了,那一夜我记得很清楚,可怜的狗狗因为肚子疼,拼命的挣脱了铁链子之后,就疯了一样飞奔出了家门,父亲带人去找,没找到,没一会,狗狗自己又跑进来,在我家的院子里很快地转了一圈之后,就最后一次从家里飞奔出去了。后来,再找到的时候,已经死去。父亲知道,这必定又是一起因为生娃娃的事情泄愤的,可是,错在人,与生灵何关啊?
好生灵,尤其狗和猫,是不会死在主人家里的,这样说的时候,父亲哭了,哭的无比伤心。

3为了一条路
那一夜大雨,刚吃完饭,母亲收拾了碗筷去了厨房,父亲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的时候,一张裹满泥巴,流着浓稠的黄泥水的铁锹就啪地一声,直拍到了圆形的饭桌中央,我们都被突如其来的桌子的碎裂声惊得说不出话来,再看时,村里的一个人,卷着裤腿,只穿了个背心,雨水从身上直往下流,就是他把铁锹拍到了桌子上的,铁锹没有被拿下来,他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指着父亲骂,是喝醉了,大意是要铲了父亲,好像说他家的粮食被修路的人踩坏了一绺。
我们都不敢动,父亲也没有动,就在那人又一次举起铁锹的时候,紧随而来的那人的亲房和村里的干部就冲进来,人多,三下两下就把铁锹夺下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为了修路的事情。
除了村与村之间会有一条因为天长日久碾压而形成的黄白的稍微宽一点的大路,那儿那儿统统都是羊肠小道,为什么?住人的地方,每家每户建房子的时候,就把本来划好的官路,我挪一点,你占一点,最后是本来能过一辆拖拉机的,连一辆架子车也过不去。田地里,耕作撒种的时候,我挪一点,我占一点,最后本来可以走架子车的,最后只能一个人背着麦子,挑着玉米通过。
父亲看着大家辛苦,就说,我们自发修一下路,住人的地方就先不管了,地里的修了,大家用车子拉粮食,比用人背轻松。
于是,很多地在边上的人家就不高兴了,多种一绺多打一点粮食,凭什么,收粮食从我家地里通过的人要占用我家的地走车子,又是好一番劝说,赔不是。
也是有通情理的,纷纷表示同意,于是开始施工,那个醉汉,就是因为修路的人休息吃饭,把他家的粮食踏了,而在喝醉之后寻仇的。
很多年之后,就路这件事,父亲有了一个大的心病。
那就是,村子下面有一条不宽的马路,马路的右边是很陡的下坡,再下面是河,
马路的左边的高处是我们的村庄。村里以及我们上面的村里的一股大水,常年累月里都经由村里的水渠,从有人家的高处直落下来,然后顺着这条马路下的大管子流到了河里。
问题是什么,是那股水长年累月的冲刷和飞旋,马路右边形成了一个大的深坑,久而久之下去,我们在二组,我们村庄三组的一部分,是有整体塌陷的危险的,下面的公路也有被彻底吹断的可能,有几户人家里崖边很近,一出事就是大事。
已经摆在眼前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这样隐形的忧患,政府是看不到的。也许看到这个问题的不止一个人,可是,除了父亲,别人也只是闲谈谈,淡聊聊罢了。
父亲给我念叨,这个水渠,是个大问题。坑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父亲的眉头越来越紧。
后来,我就远赴重庆了,有一日,给母亲电话,问我父亲到哪儿去了,说病着呢,还去工地上了,我说哪儿的工地,母亲说,就是下面庄里水渠那儿,已经输液七天了,唉,一个多月跑烂了四双皮鞋,电话费一个月五六百,一天只能吃一顿饭,还吃的很少,嘴唇上一层血痂,本来爬不起来,可是,有人来说,有个问题,就拔了输液的管子去看去了。
我匆忙给父亲电话,两次未接,后来才接上。
我说,大大,真的修水渠了?我父亲说,嗯,修了吧,不然,出事了就迟了,我说,钱呢?从哪儿来的?父亲说,县上出了一部分,乡上出了一部分,再就是村里人捐的,我说,大大,我也给一点吧,父亲说,好,我娃都争气,修路给些就给些。
我说,大大,你要注意身体,别太拼命了,父亲说,没事,开始了,就没办法,有些心,别人操不到。不忍心再问,我的父亲我知道,我怕我忍不住哭起来。
一学期快放假的时候,那天我在午休,手机响,拿起来一看,是三姐发来的照片,高处平坦的场地上,是个静立宽敞的亭子,一圈儿栏杆蓝白相间,整齐的台阶,从下往上,一溜儿直到了高处,台阶的最下面,就是那条黄白的马路,最右边是那条流了多少年静静的时常干涸的小河,我瞬间泪奔。
给父亲打电话过去,我想给我的老父亲问安,我想向我的老父亲致敬,可一声大大还没叫出来,我已经泣不成声。父亲以为我有什么事情,一番问候安慰之后,我才平静下来,我说,大大,水渠修好了,真漂亮,西台上人应该记住你,你是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一个焦裕禄式的好干部。正在看这段文字的亲们,不要觉得我肉麻,面对父亲庄重的心血和功勋,作为儿女我必须庄重的给予肯定和赞美。
听到我的话,电话那头没有了声音。
良久,父亲说,娃娃,多少年,除了你妈默默的理解我,支持我,没几个人知道我的良苦用心,为了修这个水渠,多少人说我贪污腐败了多少,其实,你大大我,连要给你们上学的几千块钱也拿进去了,今儿,我的四女子给了大大最大的理解和夸奖,你大大我高兴,我高兴……
我知道父亲哭了,就这样,我们父女千里之外隔着电话,痛哭一场。
暑假回家,在桌子上,我看到了县委书记接见我父亲的巨幅照片,我就拿起来仔细看,父亲进来了,我说大大,你真厉害。
然后,父亲才给我说起一下细琐,说,筹钱费劲了心血,连他的好烟好酒都牺牲了。最难的还不是这个,是设计,因三面环山,又狭窄逼仄,施展不开,究竟怎么修,大家商量了很久没有结果。后来请了专门的设计人员,也是束手无策,最后甚至否决了这条沟渠可以被安全改造的可能性。我说,大大,那最后这是谁设计的,我父亲说,我。
我彻底震惊了,便催着父亲找来图纸,一沓沓白纸,中间还夹了两页《甘肃日报》,都是稿纸,一页一页的翻看,我能看到轨迹,不是一天,也不是一次,有铅笔的,钢笔的,也有毛笔的痕迹。八九天我都没睡,看了画,不对了又去看,回来又画,父亲说。后来,拿给政府和原先来设计的人看,都吃惊了,说就这么干。
我无法想象,我的老父亲,一个因为时代而没有读几天书的父亲,是如何在夜晚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地把浩大的工程实施方案描绘的如此合情合理而滴水不漏。

父亲的这三次流泪,我永远也忘不了。还有很多很多。
村里的一个人,大约是一生里为人不端,又亲人四散,以至于死去的时候,没有人为他守夜,巧不巧那两天天,村里还有一个人去世了,人们都去给那个守灵。这一个就孤孤单单,父亲知道后勃然大怒,死者为大,说什么生前毁誉,一概不究。于是,强令乡邻分为两部分,各有相陪。
我的父亲在他的岁月里,就是这样以公心,以任德,泽被乡邻,养恤儿女的。
于我,这世上有三种人,一种是不写的,一种是可写的,一种是无法抒写的无冕之王。我的父亲,介于后两种之间。
当然,人无完人,父亲大半生,必定也是毁誉参半,看着他走过的足迹,懂的自然懂,不懂的说父亲贪污腐败的也大有人在,我也不计较,就像父亲说的,做人做事对得住良心,不争闲气。
如果说岸岸身上有什么舍小为大的品性,那是父亲给我的馈赠!
曲高和寡,一个人的胸怀有多大,境界有多高,他能被人理解和懂的的难度就有多大。
我觉得我懂我的父亲,父亲是个不贪不骄的人,知道这个,想必他也很知足的。
今日为文,是赞誉,是感恩,是不能忘,言辞偏过也是有的,请原谅一个作女儿的最自己父亲的私心和偏爱吧!

01
往期精读
02
作者简介
岸岸,原名窦娟霞,甘肃天水张家川马关人,80后,现居重庆,从事教育行业。生性自由闲散,无拘束,钟爱山野乡村,偶有心绪,小结成文,视爱和文字为生命。探索爱与人性的奥秘,深困其中又淡然其外,从流如水!个人微信号:139966984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