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玑国学课】徐强：老而不死就是“贼”吗
最近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电影艺术家去世了，大家都感到很可惜。老人家享年99岁，演了70多年电影，到84岁才拿到华表奖“最佳女演员”的称号。在领奖时，她开玩笑说：“我不是影后，是太后。”
对于这样一位老艺术家，我们理应致以崇高的敬意。但是我看了一下评论，发现有个年轻的网友居然是这样写的：“现在老人死的（得）太晚啦，挡中青年人的路，影响人类的新陈代谢。”没有教养的人说出来的话，真是可怕。还好也有很多网友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我看了一下，大概有800多条。这说明，我们这个社会还是有正气的。
这个网友太过分了，遭到围观。
在汉语里，的确有一个词叫做“老而不”，用法主要有两个：一个是高寿的老人家自己嘲笑自己，年纪这么大了还没死，浪费粮食了；第二个用法，就真的是诅咒了，就像上边这个没有教养的网友说的一样。
这个词，是从孔夫子那里来的。于是有人就说了，孔子不也骂人“老而不死是为贼”吗，说“老不死的”有什么错？但是孔子真的是这个意思吗？我们来看看原文：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论语·宪问》
所谓“夷俟”，就是屁股坐在地上，叉开两条大腿。这是没有礼貌的一种行为，是没有接受过教化的蛮夷之人干的。大家知道，古时候的人坐着是两个膝盖着地，屁股压在脚后跟上的，原壤这个人呢，叉开两条腿来迎接孔子，所以孔子非常生气，教训他说：“你这个家伙啊，小时候不尊重兄长，长大了又没有什么作为，年纪这么大了还不死，简直就是一个祸害！”说完又用拐杖敲了一下他的小腿，意思是让他坐好来。由此可见，孔子说“老而不死是为贼”这句话，只是针对原壤这个人的，并不是宽泛地诅咒所有的老人都应该早一点去死。
那么原壤又是什么人呢？我们再来看《礼记·檀弓下》里边的一段书：
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椁。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讬于音也。”歌曰：“狸首之班然，执女手之卷然。”夫子为弗闻者而过之。从者曰：“子未可以已乎？”夫子曰：“丘闻之，亲者毋失其为亲也，故者毋失其为故也。”
——《礼记·檀弓下》
从这段话我们可以知道，原壤是孔子的老朋友，原壤的母亲死了，孔子帮他打理棺材。没想到原壤却爬上棺材说：“我很久都没唱过歌了。”于是开始唱歌。唱的是什么内容呢？狸猫的脑袋斑斓真好看，握着姑娘的小手哇，柔柔软软的。这显然是一首情歌，并不适合在办丧事这样的场合来唱。孔子装作没听见，悄悄地走了。有人劝孔子说：“像这样的人渣，你可以跟他绝交了！”孔子回答说：“亲人还是亲人，老朋友还是老朋友。”这个回答有一点“禅”的味道，意思是说，由他去吧，懒得管了。
有人可能会问：“原壤只是张开两条腿，孔子就那么生气了，为什么原壤在母亲的葬礼上唱歌，反倒又不生气了呢？”有学者是这么解释的：“盖数其母死而歌，则壤当绝；叩其箕踞之胫，则壤犹为故人也。盛德中礼，见乎周旋，此亦可见。”（程树德《论语集释》）意思是说，如果数落他在母亲的葬礼上唱情歌，那真是要绝交了，而用拐杖敲敲他的脚，教训教训他，这还是为老朋友着想，不会太过分。由此可见，孔夫子说话、做事情，是非常讲究场合与分寸的。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孟子·尽心下》）喜怒哀乐、言行举止都符合道德规范，这就是一个人修养的最高境界。
鹿善继在《四书说约》里指出，孔子教训原壤这几句话，“只在圣人数语，见人生而无善可称，便是世间一害，圣人所痛恶者”。（转引自程树德《论语集释》）孔子是主张积极入世的，学了本领就要为社会做贡献，如果像原壤一样，一辈子都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那么就算白活了。
记此章只在圣人数语，见人生而无善可称，便是世间一害，圣人所痛恶者。
——鹿善继《四书说约》
《论语集释》是传统《论语》学研究集大成式的古籍整理著作，作者为著名学者程树德。该书综合历史上各家之说，对每章文字加以注释，内容分为考异、考证、集解、唐以前古注、集注、余论等，涉及音韵、训诂、释文等方方面面。《论语集释》是学习《论语》的绝佳版本。
回到前边那个网友身上来。虽说“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看岁数”，为老不尊者当然也有，但总体来说，尊敬老人还是必要的，也是一种美德，因为人人都会老，老人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衷心祝愿这位网友可以改变对待老人的偏激态度，走好自己人生道路的每一步。
我是徐强，感谢收听仕玑国学课。下期再见。
仕玑国学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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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明山，半亩斋主，广东阳春人，先后师从杨志达、雷铎老师研习金石书画。擅长篆刻，尤工纯手工錾刻铜印。现为广东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南楚印社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