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元兴‖石娃叔(上篇)

-----仅以此文献给改革开放四十周年

石娃叔是我的邻居,去世二十多年了。如今,每当我看到村上的老人们犹如来自天上的神仙一般,悠闲自得、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幸福的时光里,不由得我又一次想起了石娃叔及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些往事……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石娃叔四十来岁,是生产队里的一名收尿员。他主要负责把各家各户的粪尿一担一担的收集起来,倒入生产队的大尿窖子里。石娃叔的个子高过别人一头,人们已忘记了他叫石家有的大名,甚至连石娃儿的小名也记不得了,都习惯称呼他石大个儿,他也不介意,声叫声应。他的身子骨清瘦单薄,瓜子脸上的皱纹里布满了岁月的艰辛与苍桑,细黑的眉毛下闪动着一双虽说不大但却炯炯有神的双眼,他的鼻梁子细长细长的,和他的高个子比例很是协调。石娃叔嘴唇薄薄的,说话有点吐字不清,和邻居们谈论事时总是笑咪咪的,他走起路来撂腿子撂胯,还有些摇晃,尤其是当一担子尿压在他肩膀上时,摇晃的更加明显。所以,在我少小的心灵中总感觉石娃叔有些傻傻的。

石娃叔看上去好象有点傻,但内心却非常精明,做事有原则,能把握住分寸。可别小看了生产队的收尿员这个不起眼的小差事,其中也有送个人情,受点小“贿"的机会。生产队将粪尿按稀稠划分为三个等级。每收一担一等尿记一个劳动日十分工,二等尿记八分工,三等尿记六分工,鉴定等级的大权就掌握在石娃叔手中。

一次,当石娃叔收完了钢蛋叔家的最后一担尿来到他家门口,对钢蛋叔说:"今天收了你家三担尿,连续几次了,你家的尿咋老是这么稀呢?连二等都不够。" 说着就从破旧的衣服口袋里取岀笔、纸和私人印章准备给他家鉴发尿票时,钢蛋叔的老婆在屋内应声:“哟,他石大个叔"!这女人是生产队里岀了名的猴婆娘,能见风使舵,见啥人说啥话。这会儿正在屋里纳鞋底子,听石娃叔这么一说,心里明白今天不给石娃叔说上几句哄他开心的猴话,她家的那三担子尿在石娃叔的手中就变不成二等或一等了。想毕,将手中的鞋底猛地往床上一撂,脸上挂着微笑紧忙迎岀门来接过石娃叔的话:“他石大个叔,来来,快先坐下歇一会儿,这大热的天。哟,看把你热的满头都是汗。"  说话间顺手将一把小椅子放到石娃叔面前,又返身回到屋内拿来洗脸毛巾递给石娃叔:“快把脸上的汗擦擦。听你刚才说话的意思好象你妹子我给尿缸里到水了?你听妹子给你说哦,这缺德的事我可是不敢做哟,你说妹子嫁到你们村这么多年了,你听谁说过你妹的坏话了没?就怪我家这穷日子过不前去,一天到黑吃的都是见清水儿的稀糁子米汤就酸菜,你说谁还能拉岀几疙瘩稠屎来?他叔你说是不?" 石娃叔边擦汗边应和道:“见不是的,家家都不是一个毬样子。”

“哟,他大个叔,你家的日子可比我家的要强些,你人勤快,一天到晚不停闲,可不象我家的懒鬼,做一天就歇几天。” 石娃叔听钢蛋叔的老婆这么一说,心中不尽泛起了一阵酸楚:"哎!好她姨哩,席上到坑上,能强个啥?我娃们多,老婆身体不好,一家人净是张口子,把我一个人做的都能挣死,照样还是受穷,比你家日子还难过,叫我说还不如你家呢。"

“哎哟哟,他大个子叔你可不敢说悔心丧气的话哟,娃们多是好事呀!要不了三五年,娃们都长上来了,你就有接力的了,到时候你家的劳力比谁家的都多,一天就能挣回几个工,还愁日子过不好?到那会儿你就不用到家家户户上门收这臭尿了,你一天大腿压小腿,烟抽上,茶喝上,天天顿顿肉蒸饭吃着,你说幸福不幸福,把人活活儿地都能眼气死哩"!说话的同时并给石娃叔抛去了一个让人一看就感到亲切、心醉的眉眼儿,接着又柔声柔气的说:“哎哟哟他叔,到那时你可不敢把你这个穷妹子给忘了哦。”石娃叔心里知道这婆娘又说猴话了,但又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只是不知道她说的那一天到底是哪一天?能盼来吗?不要说顿顿吃肉蒸饭了,只要每天能吃上稠糊汤、糁子面就心满意足了。言谈间只见钢蛋叔的猴婆娘又从屋里端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糖开水双手递到石娃叔手上:“他大个子叔,你看我尽顾和你说话了,都忘了给你倒水,快趁热赶紧喝了解解乏吧。" 石娃叔:“哎呀!真是要不得,咋好意思吵害你嘛。”

"哎哟!他叔你到客气啥呢嘛,邻里邻家的,喝一碗糖开水倒算是个啥嘛,今日儿真真儿是锅里没饭了,要是有饭,妹子给你舀一碗叫你吃也是应该的。" 此刻,在一旁一直争不上开口的钢蛋叔也为了让石娃叔将自己家的那几担子清水水儿尿写成二等或一等,这样就多岀了一个工日,就等于凭空里多收入了两毛钱呢。这两毛钱可以为家里买回一斤多盐,或者买一斤煤油、一斤碘面儿,或者……,越想越觉得给石娃叔说几句讨好的话,能换来一个工日也值。想到此,也赶忙掏岀一盒价值九分钱的羊群烟,从中取岀一支陪着笑脸给石娃叔递上,并且迅速的划着一根洋火给石娃叔把烟点着,随着婆娘的话附和道:“就是的,就是的,给大个儿哥舀一碗饭吃也是应该的,大个哥你抽烟,你抽烟。” 石娃叔嘴里叼着烟,心里乐滋滋的。这不,糖开水也喝了,烟也抽了,同时装进肚子里的还有那么一大堆让人听了开心、舒坦的美言。但转而又感觉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心想,咱不就是给生产队收个臭尿么,除此还有啥能耐?至于害的邻家又是端糖开水又是发烟的?石娃叔心里也明白,钢蛋和婆娘所做的一切举动其目的就是为了把那几担子三等尿通过自己的手变为二等或一等。哎!都是一个“穷"字把人害苦了,细想想谁家的掌柜的手中要是有个百八十块钱,还用得着混农业社的一个只值两毛钱的劳动工日吗?想到此,石娃叔的心就软了下来,在生产队的利益和个人的利益决择中,邻里的情份最终在石娃叔的心中占了上风。石娃叔果断的给钢蛋叔家写了三担子一等尿的尿票。钢蛋叔和猴婆娘姨见达到了目的,喜的连声说:“谢谢他叔,谢谢他叔!” 石娃叔则怀揣自责但却满面和蔼地对钢蛋叔说:“这样的事下次可不敢再弄了啊。”

还有一次,一位邻居家的女主人为了达到和猴婆娘姨相同的目的,也是想着方儿献殷勤,来讨好石娃叔。见石娃叔的衣服肩膀破了,就急忙找来针线,一边帮石娃叔缝着一边给石娃叔说着体贴暖心的话儿。随后又将自家男人抽的旱烟叶儿给石娃叔的那个满是污渍的小布烟包里装上一些。如此以来,受到了敬重而且得了小“贿"的石娃叔脸上挂满了自豪与满足,本就窄长的一双眼晴此刻更加喜的迷成了一条缝儿。自然,邻居姨家的那几担子三等尿也在石娃叔的笔下就变为一等尿了。石娃叔也遇到过更加贪心的邻居,其中就有林财伯,想叫石娃叔凭空多给他写上几担子尿票,为此,还背过人偷着给石娃的口袋里塞了一盒宝成烟,石娃叔则断然拒绝,并且笑着低声反问:“你家有几口人,一天能粑尿多少?没比队长和社员们看不来?你这不是要打我的饭碗子嘛,这事我可不敢做啊”!那盒宝成烟自然又被石娃叔放回林财伯的口袋里了。

石娃叔住的三间旧瓦房是土改时政府分给他家的,石娃叔依然清楚的记得,当年从政府手里接过房子钥匙的那天中午,年迈的父亲搜光了口袋里的钱,买回来一张毛主席像,端端正正地贴在堂屋的墙上,面对眼前的这位既使他翻身又让他当家做主人的伟大领袖连磕了三个感恩的响头。现在,这房子因年久失修,已破败不堪,每当天上下大雨时,屋内就连绵不断地下起了小雨,地上、床上和灶台上放满了接雨水的盆盆罐罐,东西两面山墙头子的土坯因久经风吹雨淋也已经跨塌。夏天时,东方的太阳刚一露头,就溜进了他清分的家里,照到人身上滚烫滚烫的,到了冬天,凛冽的寒风袭来,屋里便成了过风道,孩子们冻的直打哆嗦,邻居们看着实在心疼,给石娃叔说叫几个人帮忙把房重新收拾一下,石娃叔则一脸无奈,痛心地说:“请邻家来帮忙,就算不收工钱,给邻家管几顿饭总是应该的吧?可我的家中连给邻家做几顿饭的米面都没有啊!咱用啥来补复邻家?” 最终,石娃叔检来旧牛毛粘,包谷杆把房顶和两面山墙遮挡了暂避风雨。

石娃叔家七口人,他和老伴及五个未成人的儿女。家里吃饭的嘴不少,但一年到头能岀勤做工的就他一人。生产队里分粮是按人头加上平日出勤的工分。在那段艰难困苦的岁月里,本来口粮就紧缺,这样一来,因石娃叔家平日岀的工少,此时分的粮也少,所以他家的口粮就更加紧缺了。每年农历四、五月,是青黄不接闹春荒的时侯,此时,也是生产队的邻里们最受煎熬的时侯,几乎家家断了口粮。为了渡过难关,石娃叔和邻居们走岀县城,去乡下四处求借。以借一斤红薯片子还一斤干麦子或者借四斤红薯还一斤干麦子为条件,借得红薯或者红薯片子暂度饥荒。

然而,令石娃叔十分伤心的是,洒下了一季的汗水,经过了几个月的期盼,但当第一场新麦上场的时侯,却是石娃叔心如刀绞之时,就在石叔还在生产队的库房前排队等候分新麦时,也不知借主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已拿着口袋在他家门前等候。往往分回的新麦还没有走进家门,一家人还来不及看一眼一粒粒似小金豆豆的麦粒儿,就被债主倒入带来的口袋过称之后扛走了。既就有所剩余,也不够搭磨子了。有时甚至还不够给人家还账。

石娃叔的一双女儿,正是豆蔻年华之际、本应在校读书求学,却因家中生活极度贫寒,在万般无奈之下,石娃叔夫妇忍着割心的疼痛将两个女儿远嫁山外,只图得山外的粮食多,一则女儿有一口饱饭吃。二则想在粮食方面求得人家的接济。

孩子们在一天天长大,石娃叔也在一天天变老。然而,唯一不变的还是家里的穷光景。

作者简介:冯元兴,笔名星星,陕西丹凤人。摩旅发烧友,爱好读书,下棋,偶尔为文,不为博彩,只为自我抒发。

作者往期作品阅读:

冯元兴‖黄叶,在秋风中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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