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寅|平常心看日本：相扑的魅力

日本的武术或者说角斗术有柔道、空手道等多种，柔道被列为奥运会竞赛项目，最有名，但日本人自己视为“国技”的却是相扑。日本人对相扑的热爱，常会让外国人难以理解，两个身材肥硕、动作笨拙的力士推来推去，有什么意思？我甚至听一个中国留学生说相扑是两个蠢人逗更多蠢人发笑的丑剧。当你看到身体庞大的力士被摔倒的笨拙姿态时，的确会怀疑观众是否从中感到一种施虐的快意，或类似看斗鸡斗牛时产生的优越感。

我以前在国内偶尔看到电视上的相扑画面，也觉得无聊，丝毫没有观赏的兴趣。但后来我发现错了，相扑是一项有魅力的竞技，它的趣味是要慢慢地随着参与而加深的。

相扑起源很古，日本最早的典籍《古事记》中已有关于相扑的文字记载。另一部古典《日本书纪》里也有野见宿弥与当麻蹶速角力的叙述，后世因而尊奉宿弥为日本相扑始祖，并在各地修建宿弥神社加以崇祀。乡村每年七月举行祈祝丰年的祭祀时，都要进行相扑比赛。到奈良时代，相扑进入宫廷，为天皇表演，从平安时代起作为宫廷仪式固定下来。民间的相扑由武士传习，到江户时代逐渐职业化，在京都、大阪形成由神社组织的比赛，藉以为修建神社和其他公益事业募捐，称“劝进相扑”。到江户后期，相扑日益流行，出现不同门派的相扑屋，成立了全国性的行业组织“相扑会所”（今相扑协会的前身），定下一年春、秋两赛季的赛制。明治以后，因文化、政治趋向多歧，相扑也时兴时衰，直到七十年代电视普及后，相扑才最大限度地吸引了国民的注意力。如今，日本共有七百多名相扑力士，其中包括少部分外国人。全国性的大相扑比赛，是根据1958年定下的规则，一年比赛六场，一月、五月和九月在东京，三月在大阪，七月在名古屋，十一月在九州举行。

1999年夏，小女出生，小东西什么都好，就是睡觉极警醒，抱着怎么都不醒，一放下就醒。为了让她多睡，我只好抱着她看相扑，一开始还很感无奈，为耽误工作憾恨，不想越看越上瘾，一场都不肯缺，每缺一场，都要在日记里提到，若有所失。回过头想想，如果不是女儿，我无论如何不会了解相扑的。

相扑的魅力来自于持续的挑战和晋级制度。在四米五五半径的圆形擂台（土俵）上，力士们以整个青春的搏杀，向无上的荣誉挺进，以一次次失败和胜利走向辉煌的顶点。像围棋棋手分段位一样，相扑力士也分为横纲、大关、关胁、小结（三段）、前头（幕内、平幕）、十两、幕下、序二段、序之口九级。力士入行通过初级比赛（前相扑）后，就可进入序之口的级别，参加正式比赛。力士入行后基本是学徒身份，没有薪金，只有晋升为十两，谓之入关，才有薪金，头上的发式和身着的围裙也变得豪华。现今的赛制，一个赛期十五场，胜八场以上算胜出（胜越），败八场以上就判负出（负越）。连胜三个赛期即有可能获得资格委员会推荐晋升；连负两个赛期则要降级。横纲是力士的最高等级，由大关升横纲需经专门审议委员会批准。横纲连败两场也不降级，但会受到批评，实在不能振作的，就会被劝引退。对于相扑力士来说，横纲是无上的荣誉，更是多数人难以企及的宝座。要知道，从安永九年（1780）到2004年，225年间只有68位力士成为横纲！

在女儿出生后的十个月，我接连看了多场大相扑，从横纲若乃花兄弟、最有前途的关胁武双山以下直到十两的著名力士都耳熟能详，也有了自己喜欢的力士贵乃花，这是相扑力士中少有的美男子。这一段经验对日本相扑迷来说或许不足数，但在2000年的春季赛场，我相信我看到了也许是相扑史上最令人难忘的相扑，那就是贵斗力的胜利。

千禧年大相扑的开局就很不寻常。在正月的东京赛场，去年背运的人如大关贵之浪等今年都好运，而去年好运的人如武藏丸、千代大海、出岛却都背气。16日贵乃花输给了武双山，武藏川屋以六连霸的气势，直欲压倒当今最负盛名的二子山屋。二子山屋自1998年秋场贵乃花优胜以来，已有九年未沾赐杯。三月的大阪赛场，二子山屋的西横纲若乃花因有伤病，赛六场即以四负引退，东横纲贵乃花11胜4负，大关贵之浪仅胜7场，本已无优胜的希望，却不料排名最后的东前头十四贵斗力爆出个大冷门，奇迹般地连胜包括小结土佐海、关胁武双山在内的众多强手，一举赢得十二连胜。在挑战武藏丸和曙两横纲失利后，26日千秋乐(决赛日)与关胁雅山对决，他准确地判断了雅山的战术，在雅山全力猛扑出的瞬间，身形一闪，使雅山扑空，然后用一记漂亮的“送倒”（从后面将对方推倒扑地）完胜雅山。整个过程是如此快而利落，雅山沉重地扑倒在土俵上时，许多观众还没反应过来。媒体在一次次的惊异后迎来最大的惊诧，幕尾贵斗力最终以十五场十三胜的成绩第一次夺得优胜。《京都新闻》赫然以“高贵斗魂春烂漫，三十二岁初捧杯”的大标题报道这奇迹的一扑。

三十二岁的贵斗力走下土俵，潸然泪下。后来面对采访的话筒，犹自泪水不止。人只道是多少年的梦想竟在晚境实现，不由得激动。后来媒体采访他夫人方得知，原来他在本赛期临近之际曾受到引退的劝告。这就不难理解，他的泪水含有多少苦涩和心酸啊！神户出生的贵斗力，1983年入行，7 年后入幕，段位最高升到关胁，曾得过两次殊勋奖、九次敢斗奖，一次技能奖，有过不俗的战绩。随着年龄的增大，实力也逐渐减退，以致被认为到了该引退的时候。也许正是那很伤自尊的劝退激发了他的斗志，他竟以三十二岁的年龄，一而再、再而三地以弱克强，创造了大相扑史上的一连串纪录：首先是幕尾夺冠的纪录，其次是获敢斗奖次数最多的纪录，复次是入行第103场、入幕第58场的最迟夺冠纪录，最后是自1958年实行年六场赛制后最高龄夺冠纪录。最终他再度荣获本场比赛的殊勋奖和敢斗奖。

败给贵斗力的雅山，事后懊恼地说自己也许太急躁了。的确，这场搏击为二子山、武藏川两家声誉攸关。贵斗力的优胜，使雅山乃至武藏川屋武双山、武藏丸争夺优胜的希望化为泡影，同时为二子山屋主人原大关贵乃花争得他执教以来的第28次优胜，使二子山屋声威重振。贵斗力暂时不会引退了，五月的夏场，他将升到小结的位置，但届时我已回国，看不到他的身手了，我真希望他能再创奇迹，改写自己的纪录。

原载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报》2009年4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