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写《人类行动——经济学研究》

作者：米瑟斯

翻译：彭定鼎

——此文在Bettina Bien Greaves的故纸堆中找到，重印自《实话实说》（Plain Talk ，1949）。

编者注：

千百万不识字和半识字的武装人员现在从黄海边到希腊山区的广袤大地上因为一本枯燥的而且少有人读的经济学著作——近一个世纪前一位叫做卡尔·马克思的德国学者写的《资本论》——而战斗。

今天，马克思主义理论使得半个世界落入铁钳控制而另一半陷入思想的迷茫，米瑟斯的心血之作《人类行动——经济学研究》——论述经济学的千页著作——的出版将成为抗拒马克思主义潮流的历史事件。

作为对国家社会主义的当代批判家，米瑟斯教授无可匹敌。他是所谓的奥地利经济学派的领袖，其中哈耶克也许是他最知名的学生（原文如此，不确。哈耶克是维塞尔的学生——汉译者注），并以《全能政府》和《官僚主义》的作者闻名。他很久以前就预言了，在国家主义胜利的地方就会出现警察国家。

米瑟斯博士在维也纳大学任教1/4世纪。作为逃离希特勒的民族社会主义的难民，他在美国安家。在他的里程碑著作出版之前，我们请他为我们叙述他写作《人类行动》的动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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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与伪经济学

没有象牙塔容纳经济学家。不论他喜欢与否，经济学家总是被卷入国家、政党和压力集团斗争的角斗场。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们最关心的莫过于对经济学说的支持和反对声了。经济问题比任何其它问题都更加吸引现代作家和艺术家的关注。

哲学家和神学家今天论述经济问题多于论述那些一度被认为是哲学和神学研究的论题。将人类分成两大敌对阵营——它们的暴力冲突可能毁灭文明——的是对于人类生活和行动的经济解释的对立观念。

政客们宣称对于他们所称的“纯理论”极度蔑视。他们认为他们自己对于经济问题的认识是完全实际的而且不带任何学术成见。

他们没有认识到他们的政策是由关于因果关系的特定认识决定的，也就是说这些政策其实建立在特定的理论上。

行动的人，在为了达到其目的而选择某些手段时必然是由“纯理论”引导的；不存在没有指导思想的实践。政客们否认这个事实，徒劳地企图使他们的错误的、自相矛盾的而且被千百次批驳的错误认识免受经济学家的批判。

经济科学的社会功能就是提出可靠的经济理论以及揭露错误理论的症结。

在这么做的过程中，经济学家揭露了所有江湖骗子和冒牌专家宣称的通向人间天堂的捷径，因而引起了他们不共戴天的仇恨。这些家伙越是无法有理有据地反驳经济学家的论证，就越是狠毒地咒骂经济学家。

坚实货币还是通货膨胀主义和扩张主义

20世纪初，文明国家的政府实行所谓的古典黄金本位或者黄金汇兑本位。无疑，它们的货币和信贷政策也有错误，而且放任一定数量的信用扩张。

但是，与1914年之后的状况相比，它们在扩张主义做法中保持节制并且拒绝了所谓的“金融奇才”的疯狂项目——他们主张把无限的通货膨胀和信用扩张当做治疗一切经济疾病的特效药。

然而，对于通过增加货币和信用媒介（fiduciary media）的数量使人们富足的那些计划的批驳没有建立在对这样的政策的不可避免的不良后果的充分认识的基础上。

政府不情愿偏离货币管理的传统标准是因为老一代政治家对早年的通货膨胀带来的后果的记忆还没有消逝，而且古典经济学家的声望还有些影响。

教授们和银行家们无法接受Ernest Solvay、Silvio Gesell和其它许多扩张主义者的著述。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些论者为什么错了以及如何批驳他们。

事实上，财政部、中央银行、财经媒体和大学普遍接受的学说与江湖骗子提出的观念并无根本区别。

这些主张用金融手段实现全面的社会变革的人们不过是从官方学说中得出了最终的逻辑结论而已。可以想象，如果发生紧急事件，例如战争或者革命，那些掌权的人就不再会小心谨慎，通货膨胀和信用扩张将大行其道。

这就是我出版《货币和信用理论》（德文第一版1912, 第一美国版1934）时货币和信用理论的状况。

我试图建构一个完全建立在研究经济问题的现代主观论方法——边际效用概念——之上的理论。我表明了过去被称为通货膨胀现在贴上赤字开支和支出拉动（pump-priming）的标签被大加赞扬的东西永远不能使国家更加繁荣。它可能造成收入和财富从一些群体向另一些群体的转移，但它总是会损害整个国家的繁荣。

我指出，利息——也就是对现货的估值高于期货——是一类不可回避的人类活动，不取决于社会的经济组织的特定结构而且不可能被任何法令或者改革取消。

保持利率低于在不受信用扩张破坏的市场上本应达到的水平的做法长期看来必将失败。短期内它会引起人为的兴旺然后不可避免地以崩溃和衰退告终。

经济衰退期的重复发生不是自由放任资本主义的内在现象。相反，它是不断地通过“廉价货币”和信用扩张“改善”资本主义运转的做法的后果。

如果人们希望避免衰退，就必须停止干预利率。于是我提出了一个理论，支持和反对的人很快开始称它为“奥地利工商业循环理论”（ Austrian theory of the trade cycle）。

如我所料，我的论文遭到了官方学说的卫道士的激烈诋毁。

德国教授们——这群自封的“霍亨索伦王朝（House of Hohenzollern）的思想卫士”——的回应尤为粗暴。在为我的一个论点举例论证时，我做了一个假定：德国马克的购买力跌到目前购买力的百万分之一。

一个评论者叫喊道：“一个人得多么糊涂——哪怕仅仅是做出假设——才敢设想这么一个疯狂的假设！”。

但是，几年之后德国马克的购买力跌到战前的十亿分之一！

一个悲哀的事实是，人们既不愿意从理论中学习也不愿意从经验中得到教训。不论是显而易见由赤字开支和低利率政策造成的灾难，还是哈耶克、赫兹里特和已故的Benjamin M. Anderson这样杰出的思想家对我的理论的认可，到现在都不能终结人们对法币（fiat money，由政府规定其面值但没有本位基础的货币）的迷信。

忍不住举个例子，1935年（民国二十四年）11月4日星期一，一种被称为“法币”的纸币取代银制货币成了市场交易的主角，中国的“白银时代”就此终结。——汉译者注）。

所有国家的货币和信用政策都在走向新的灾难，也许比以往的衰退更加严重。

社会主义的经济理论

60年前，Sidney Webb吹嘘说上个世纪的经济史就是社会主义的几乎接连不断的进展。几年以后，著名的英国政治家William Harcourt爵士宣称：“我们现在都是社会主义者。”

毫无疑问，所有的国家实行的政策都最终导致政府的排他性的全面计划，也就是S.H主义和G.C义。

然而没有人尝试分析社会主义制度的经济问题。卡尔·马克思指责这样的研究为“乌托邦的”和“不科学的”。

在他看来，神话般的生产力必然地决定历史的进程并且“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支配着人的行动，到了某个时候它将以最好的方式安排一切；凡人想要判断这些事情是不可能的。

这个马克思主义禁忌得到了严格遵守。一大群伪经济学家和伪专家论述所谓的资本主义的缺陷并且赞美政府对一切人类活动的控制；但是鲜有人具有直面社会主义的经济问题的理智诚实（intellectual honesty）。

为了终结这个不可容忍的事态，我发表了几篇论文并最终出版了《社会主义》（德文第一版1922，第一美国版1936）。

我的研究的主要结果是证明了社会主义社会无法实行经济核算。

当社会主义只局限于一个或者几个国家时，社会主义者仍然能够根据在非社会主义国家的市场上决定的价格实行经济核算。但是一旦所有国家都实行社会主义，就不再有生产要素的市场，不再有买卖也就不再有价格。

这意味着社会主义管理当局无法将生产的各个要素约化为公因子并进而用核算规划未来和评估既往行动的结果。

这样的社会主义管理当局根本就无法知道它所计划和执行的事情是不是达到目的的最佳进程。它将在黑暗中行动。它将浪费稀有的生产要素，物质的和人力的（劳动）。

理性行动需要衡量成本（输入）和结果（输出），计划的悖论正是它破坏了理性行动的条件。所谓的自觉的计划事实上消灭了自觉的目的性行动。

s.h主义和G.C共产主义论者只能承认我的论证是无法反驳的。为了挽回脸面，他们逆转了他们的论证。

1920年我发表论文，在此之前，所有社会主义者都宣称社会主义的实质是取消市场和市场价格。他们期待的实现社会主义带来的全部好处都是取消价格体系的结果。

但是现在他们急切地表明市场和市场价格能够在社会主义制度下保留。他们制定虚假的、自相矛盾的社会主义方案，说人们可以像小孩子玩打仗或者玩铁路游戏一样“玩”市场。他们不明白儿童游戏与真实事情在什么方面不一样。

中间道路

许多政客和论者相信他们不必非要在资本主义（自由放任）和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计划）之间二择一。

他们主张第三方案，他们说这个方案既非资本主义也非社会主义。在德意志帝国，这个第三套制度被称为社会政治制度（Sozialpolitik）；在美国它被称为“新政”（ New Deal）。经济学家更喜欢法国人的术语，干预主义（interventionism）。

这个想法是这样的：生产资料私人所有制不应当被完全取缔；但是政府应当通过干预——以命令或者禁令、征税或者补贴的方式——资本家和企业家的经营以“改进”和纠正市场的运行。

我试图表明，干预主义不可能成为社会的经济组织的永久制度。各种干预措施必然导致——从提出这些手段的人和采用这些手段的政府的立场看——他们希望改变的事态更加恶化。

如果政府既不默许这个结果也不放弃干预，它就被迫实行越来越多的干预,直到完全取消生产资料的私人控制因而建立社会主义。

经济事务的运作最终要么由消费者的购买和拒绝购买指导，要么由政府法令指导。没有中间道路。控制是不可分割的。

正是干预主义造成了所有这些恶果，而被误导的公众舆论将其归罪于自由放任资本主义。

如上所述，通过信用扩张降低利率的做法带来的恶果被误导的公众舆论归罪于自由放任资本主义。

如上面指出的，通过信用扩张降低利率的做法导致了不断的衰退。使工资高出在不受阻碍的市场上形成的水平的做法导致长期的大规模失业。“剥夺富人”的税收导致了资本损耗。

所有干预主义措施合在一起的结果是普遍的贫穷。称干预主义国家为福利国家是错误命名。干预主义最终的结果不是提高而是降低普通人的生活水平。美国的前所未有的经济发展和人口的高生活水平是自由企业制度的成就。

一切经济现象都是相互关联的

经济学无法被分割为各个分支。它总是研究所有行动和合理化(economizing）现象的相互关联性。

所有的经济事实相互制约。每个经济问题都必须在一个全面的系统的框架内研究，这个框架决定这个问题对于人类需求和欲望的每个方面的意义和价值。所有的专著，如果不被纳入对全部社会和经济关系的系统论述中，就只是片面的。

做出这样一个全面的分析就是我的书《人类行动——经济学研究》的任务。它是毕生学习和研究的总结，半个世纪经历的积淀。

我看到必将毁灭欧洲的高度文明和繁荣的势力横行。我写作此书希望达到的目的是，与我们这个时代最杰出的人们一起阻止这个国家（美国）走上通往深渊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