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春日？
过了春分，北京的春意是越来越浓。
楼下摩卡站门外已开放就坐，每天下班也不再踩着迷蒙夜色，朋友圈各式赏花打卡掀起一波狂热。
而我只想到西湖别苑里那两条缠绵冶艳的蛇。
春城无处不飞花，那熏得人醉的暖风让许仙忽忽入梦，那飘飘扬扬的桃花让白素贞意乱情迷。
如果一切只定格在该刹那，便没有后来水漫金山一场盛大的糊涂。
然而，海棠尚且春睡，人在这光景，做些情不自禁、回头百年身的梦，仿佛也值得原谅。
任它仙凡妖魔，到这一刻，也只好俯首称臣。
娇滴滴杜丽娘，神思倦慵踱入后花园，梦一场男欢女爱，云雨巫山，任花神在一旁殷勤探看。
一片春情，无处排遣，难为她。
如此光景，谁也无心批判伊人跨越礼教大防，反而恻隐她一朝覆水难收、望梅止渴的旖旎心动。
缱绻痴缠、洋洋洒洒一本《牡丹亭》，可不就是一场“春梦”打头？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那些百无聊赖、那些深闺寂寞、那些春意萌动、那些顾影自怜，都在这如银铃玉瓶般流光的字句里流淌。
没了这一场“春梦”，这一出《牡丹亭》刹那暗淡无光。
所以才会有老一辈艺术家梅兰芳先生那一出《游园惊梦》，凄凄切切、幽幽怨怨、密密匝匝、爱爱念念唱的本就是这一场“春梦”，唱的本就是这一段“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崔护那一首令人摧眉折腰的《题都城南庄》何尝不也似一场春梦？
梦里曲折蜿蜒，梦里柳暗花明，梦里与卿相逢，梦里烂漫桃红。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几乎可以用来做崔护与农家少女这场露水情缘的判词。
有些梦，跌宕深刻，感天动地；有些梦细腻婉转，丝丝入扣；有些梦看似轻描淡写，却余味悠长。
到头来只觉着，若是没有这一场场“春梦”的加持，诗词曲赋里那些悲欢离合，浅薄不少，而生命也枯燥冗长，不值一提。
02|
在春天，就做一场场与春有关的梦。
几日前，梦见古代神物青鸟——那是西王母的信使，那是李商隐诗里传情达意的灵奇。
它来到我身旁，不声不响，羽翼丰满，纹绣满身，光芒璀璨，令我心旷神怡，令我彻底安然。
我最近并不曾读《山海经》，又或者其它志怪作品，它之来到我的梦境，令人诧异，令人狂喜。
我痴心觉着，它必然是好的预兆——无管背后牵扯着怎样的俗世因果。
或许它只是携来一封春的信，暗暗提醒我，莫要辜负好春光。
所以愿意在见朋友的路上，为一棵开满花的树短暂驻足，不必着急忙慌，只要是有心人，总不会介意多等一等，如果当真觉着值得——
往往是浅紫绯红或银白的玉兰，像一舟又一舟欲说还休的梦，人要是站在底下，仿佛能够听闻“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呜咽和沧桑。
所以愿意在春夜去看解锁爱情的千回百转的芭蕾舞剧电影《奥涅金》——爱的如痴如狂、爱的寻死觅活、爱的极端暴力、爱的痛定思痛、爱的辗转反侧、爱的幡然醒悟。
芭蕾舞的形式已经叹为观止、演员们俊俏与美丽的面庞与身段实在赏心悦目，一段熟悉的《六月船歌》更是让人沉醉不知归路，回去的路上找出来听，只觉得瞬间懂得《雨中曲》里的金凯瑞或者《爱乐之城》里的艾玛·斯通。
自从在舞会上结识英俊潇洒的奥涅金，情窦已开的达吉亚娜无法自已，在深闺里写一封封柔情似水的信，直到落在他手里，直到再被它抛弃，总有那么一瞬间，我们看得到自己曾几何时落寞又深情的神色与身影。
而身为男儿的连斯基在目睹自己的朋友奥涅金勾引并且成功诱惑到情人奥尔佳以后，也是一般的失魂落魄，也是一般的痛不欲生，但是他选择了最激烈的一种形式——决斗，这种兴盛于欧洲中世纪骑士时代的慷慨悲举，背后有着钢铁直男的幼稚与轻狂，却也有着世间男儿令人唏嘘感动的浪漫与赤诚。
最终分分合合，得不到的骚动，得到的有恃无恐的奥涅金被已为人妇的达吉亚娜拒绝，那一段互相试探、互相纠缠、互相折磨的双人舞，令人屏息凝神、令人心惊肉跳，仿佛空气里都是痛苦的寂寞和压抑的激情。
最后的最后，爱情让每个人都寂寞，有些人活成了蚊子血，有些人死成了白月光，未必每个人都是爱情最忠诚的信徒，但的确每个人都为爱情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这或许正是爱情最残酷却也是最美好的缘由之所在。
那些一个人的顾影自怜、那些两个人的风月情浓、那些三个人的一言难尽、那些四个人的刀光剑影，在春夜里看来，只觉更加撩人。
所以还愿意在深夜和朋友在小酒馆里喝低苦艾，就着那晶莹剔透的绿喝下去一整个回忆的九曲回肠，然后带着微醺的阑珊意兴回家，刹那间洞穿“只把杭州作汴州”刨除家国之恨以外的浅显意涵。
说起那些或陈年或不久前的往事，像是月夜下一棵梅树，簌簌悠扬、旁若无人地落花。
每个人的内心，都藏着一些人与事的尸骸，只等某个恰如其分的时分，忽然还阳。
而那些看似伤筋动骨的情节，有一天，终会变得不痛不痒。
这是适用于每个人的箴言，时间长短而已。
我们终会在各自的年轮里破茧成蝶，一想到这里，我没有多余盈眶的眼泪，我只想在凌晨的风里，给身边的人一个不声不响的拥抱——
安静地像一只飞蛾栖落它瞩目的灯。
就是要那样的轻描淡写，就是要那样的大开大合。
我们就是要在这样的春夜里互诉衷肠，或者对酒当歌，然后懂得感恩彼此都曾这样于此后一生的光阴里最年纪轻轻的时候，火树银花地路过。
03|
莎翁在他的十四行诗里写——
“我可否将你比做一个夏日。”
后来我才知道，有种种证据可以表明，莎士比亚诗歌里的夏日未必指的是我们一般认为的夏日，还可能是春天。
比如为着英国当地纬度比较高的缘故，比如为着那时候Spring这个词语还不曾广泛使用的缘故......
无论真假，我都被这个说法感到心动。
“我可否将你比做一个春日。”
没有那样热情似火，没有那样狂躁不安，没有那样轰轰烈烈。
只是干干净净、温温柔柔地来，说一些款款深情，带着些微湿润的真心话。
至少那一刻，如艾略特在诗歌《题献我的妻子》中所言——
“花园里的玫瑰，那是我们的玫瑰，仅仅属于我们的玫瑰。”
至于未来这首歌会唱成怎般模样，亦不必计较。
春天，就纵容自己有几分春天的烂漫与清扬。
就让Ta只像淡淡地路过一座花园，目眩神迷，甚至摘下姹紫嫣红一两朵，然后如王尔德童话《夜莺与玫瑰》里的王子那般，毫无留恋地离开。
不会怪罪，不会埋怨，因知道春日终会逝去，因知道我们都不过是肉眼凡胎。
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害，像是从来对爱不曾有过期待。
然后，花园依然是花园，春天依然会再度降临，未来，还会有新的visitor。
Ta会有更加纤细温柔的手指、更加迷人空灵的嗓音、更加晶莹梦幻的眼神；
Ta会给你那一刻最无法掩饰、最情不自禁的呵护与疼爱；
Ta像所有人一样来，Ta像所有人一样离开。
你永远拥有只属于自己的缤纷色彩和芬芳四溢。
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春日？
我可否如此获得精神上的自给自足与自由自在？
管他呢？
在春天，就做一场有关于春天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