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我们孩子一样畅聊过节｜张涛
出门望月，竟比昨夜的月亮清明了许多。那些闲愁的云，传说似的——框在昨夜的意念铁栏，从而一去无返。今夜有远客来，我就如静待的莲花，欲在车流穿梭的城市道旁次第开放。
就在待客期间，我简略翻了翻当日与先生漫步照金的景况。
穿越野狐坡的时候，窗外一片片麦田。眼看就要熟了。先生说他每周都能看到它们的变化，我总羡慕他一直在路上的状态。他不仅要我“试试看”，而且向我表明他“在路上，思想是完全自由和流动的”节拍。
窗外的景随他的话，迅即转入被绿覆盖的深沟。山卯梁上，一条亮白的小路，蜿蜒起伏，如蟒浮动。
就这样“眼前一亮”般——到达照金牧场的时候，碧落顿洗瓦蓝，几片白云轻轻抹过，似西子花容，浓淡难分。空气如雨后清新，让人分得清近身的半命柳——枯了多少枝，发了多少条；远处的桥山，清晰可见，还散发着丹霞地貌的温情；北倚的子午岭，一片肃穆，青里略黛，黛中浮青。
我和先生都是山外来客，走在其间，却不忍打扰，唯有脚步轻点，轻点，再轻点，尽可能不发出一丝声来。白的大滨菊，黄的金鸡菊，可不这么想，它们肆意的怒放，像咧了嘴的玉米笑，笑我们的客气，也笑自己的无趣。
先生凑到我的耳畔，低吟道：“天上漂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我轻怼先生：“刘半农有他臆想中的人，你有谁？”先生狡黠一笑，说他有这满山坡的花。
我们在这山坡上的石径行走，仿佛尘埃遁入箫谷。无论周边人事如何变化，其实并无多少大碍。直到看见瀑柳下——黑的枣的马，似乎，我们这才走出我们的世界——“我们并非悲鸿，也没有他手中的画笔”，——回到现实的喧嚣，言论“黑马如何油亮，如何健壮”。原来，这是照金的牧场！
忽有两只蜜蜂从天而降，落在我正拍的菊上。我以为此是为妙，不道先生猛拉一把，斥我“为美，趴在地上，撑了肚皮姑且不说，连命也不要了”。我自言“幸亏这两只蜜蜂，要不怎知先生不是石头”，先生笑了。
应景插言，我为他讲起故乡农庄“咬舌子”（澄城方言，意指大舌头，说话咬字不清）小伙上地干活被蜂蜇的故事：蛰后，脸似盆大。回家后其婆“哈哈”大笑，小伙委屈地捂脸发问：你笑硕（澄城方言，本为“索”，因其舌大发音为“硕”，意指什么）哩，有硕好笑的！听罢，先生笑得更狡黠了。仿佛，整个如氧吧的山川活了，处处涤荡着生态的和谐与自然。
午后的阳光洒在山川氧吧，比别处更明媚了几分。我们随车回行，窗外的碧落里浮上一层薄薄的鱼鳞云，透过鱼鳞，足见支撑鱼体的道道鱼骨，像被诸多食客呾尽似的。正对的地上，有浮起的山峰，有冒烟的工厂，更有道道纵横的青黛鸿沟。鸿沟的谷底，有养眼的果树，更有显眼的麦田，都是受苦人的作业成就。
鱼鳞云飘过树头，爬过峰端，穿过五线谱的电塔，开始四散。忽而，先生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没有比云更自由的物种了，随意飘散，自在成行！”
“儿歌《云》道：天上云，一层层，像小狗，像羊群，像蘑菇，像鱼鳞，又像两个小娃娃，坐着板凳在谈心！
“看一次云，就想一次刘半农，教我如何不想她？”
在我赞他“好意境”的时候，他自谦说“又不是我所写”，我随口吟道：“古今多少诗，埋没尘埃里。偶有实对诗，留意者几人？”他却告诉我：“我常觉得，人们都拎着空篮子来到这个世界，人人都忙着把篮子装满，随性装了各自所需的东西，又拿出许多装进的东西。到头来，却发现这篮子什么都没装，只有装东西的过程与感受，以及篮子本身。”
我猛地一震：先生已非多年前的先生，而是新下凡人间的“田螺姑娘”！等我将“田螺姑娘到我家”的美誉授予先生时，他却送我一句周国平的话：世上本无家，渴望与渴望相遇，便有了家。并引得“爱是爱的镜子，爱是爱的回音壁”的祈福发愿。
我重将目光投进窗外的麦田。就像昨夜，我置身于月光、灯光、车光等等组成的白夜，提酒待客那一刻：人们为了生活四处奔波，为了物质不顾一切，只有那清白的自然在诉说……
客来时，圆月已升过头顶。尽管，时令已夏，但我们仍围坐火锅，把酒当盏。我为故友讲了当日我与先生遇见“照金蓝”的事，直把他听得皱眉舒展，闭嘴笑裂。情急之下，他悠然似神受，为我讲起一些读书的体会来。
他说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文学了，不知什么时候起，关注起了哲学。人们因为苦难而思索，因为思索而有了哲学。而哲学最大的功用就是能让人得到慰藉：它让许多有形的具体事物，变换为对生命的通透；它并不能解决什么具体问题，却能让人改变对问题的看法。
月圆之夜，我们不再触碰任何人事，只畅聊哲学。酒未见底，我们便止了。回家的路上，在过街等红灯的时候，他告诉我手里的“山楂树下”（果汁名）很甜，赛过众饮许多。我们畅游在月海，倒像“山楂树下”电影里的故事那般纯真，纯真的在现实里实在有些难寻……
我们走过的路旁，有无数合欢。它们有若无地开放，红中有黄，黄中有白，白到可以忽略的地步。我忽然想起学生时代在西安D同学所上学校，夜宿公寓听收音机里讲《大榕树下的故事》的情景。当时虽不知道榕树是什么，但意境绝妙。为此，还伏案埋头，写了一篇兴致盎然的文章。那文亦如今日之纯真，永远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
而逝去的月圆之夜，我们却孩子般——畅聊！过节！而诸如此类——惊心动魄的遇见，以及惊心动魄曾经感动过颤栗过的瞬间，会自豪地牵着文字的手，胜利地走向永远的殿堂！
今日醒来，先生告诉我，昨夜没拉窗帘，半夜醒来，月光洒满房间。没有失眠，后又睡去做梦。梦见月光下跟昨日照金牧场田野差不多的地方，有二人嬉戏追逐，却始终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也没看清那二人是谁。我问他：“昨日几号？”
“15！”他回答完，问起我们昨夜的事。
我告诉他：“故友如今不爱文学爱哲学，如君痴迷周国平！”
“周国平的大女儿妞妞， 1岁多时患病离世，又经历了三段婚姻后，其文字浸满了对生命不一样的认知。否则，怎会悟出这样的迷人文字：在这个世界上，人倘若没有在苦难中看到好玩、在正经中看到可笑的本领，怎么能保持生活的勇气！”先生告诉我。
这样一来，我打心眼为哲学叫好，更为昨夜双手合十暗叹：噢，15！
界世的你
我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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