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在深渊里忠于自己
看标题你们就知道了，今天我们要谈的主角，是神笔王铎。
王铎（1592—1652年）河南孟津人 ，又称“王孟津”，明末清初书法家，后投降清朝，沦为“贰臣”。
文末还有调查问卷等着大家，所以文章一定要认认真真看完。
贰臣
“帝王用人，度世授才，争夺之时，以策略为先；
分定之后，以忠义为首”
说到王铎的贰臣之名，还要从斜杠青年乾隆说起。
乾隆这位网红Boss的江山有爷爷打拼，国库有老爸充盈，却不想安于现状，总在想方设法搞出点儿创意之举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比如……
拥有独一份的农家乐审美
喜欢在别人珍惜的经典之作上疯狂盖章
……
并且，在他爷爷费好大劲安抚好的明代元老们百年之后，将他们彻底拉入黑名单！
公元1776年，乾隆帝为了巩固政治顺便彰显自己的英明神武，大概是酝酿了有一阵子，欣然下了一道诏书给国史馆，要求开立一个名叫《贰臣传》的门类传记，并对自己空前绝后的创新题材甚为满意。
诏书一下，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贰臣是什么？
“贰”在《辞海》中的解义为：背叛、二心；两属；不按规制、变易无常。
光听字面意思就够扎心的了。
“贰臣”顾名思义就是在前朝做官，又投降新朝继续做官的人。
因此有120余名在明清易代之际投降清朝的人获得了被《贰臣传》标记的“殊荣”——永世不得超生的既视感。
不仅如此，乾隆还将这些人精准分为两组：
甲组：有业绩，但是背叛就是背叛！
乙组：叛都叛变了，还毫无作为！
王铎，被分在乙组……
抉择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王铎，一个自带气场的北方纯爷们，“体貌丰伟，漆瞳修眉”，据说是个声如洪钟的任侠之士，倔强而独立。
天启二年（1622）而立之年的王铎正值意气风发之时，他考取了进士，欲为栋梁之才的心情溢于言表。两年后便入了人才云集的部门翰林院。从小就怀有经世济民之心的他，除了临帖和作诗，上班就是他最快乐的事。
只可惜，没遇到一个优秀的领导和良好的工作环境。
他的顶头上司是拥有木匠灵魂整日专心致志玩木头的熹宗，这位老板一点也不愿意分心给朝政，且亲手把朝廷的话语权交给老奸巨猾的魏忠贤。把同事关系搅合的一团乱的魏忠贤，一手遮天，跟他对着干不就等于鸡蛋碰石头么，王铎和一众小伙伴还是鼓起勇气PK魏忠贤，结局毫无悬念。
崇祯九年（1636）王铎被调任南京，坚持自我的他，依然是政坛上的一股清流，没过两年他的懔懔数千言就又得罪了权臣，还拂逆了新领导崇祯，甚至有两次都命悬一线，这工作干的可真不痛快。崇祯十四年（1641)，王铎第二次递上“乞归省亲”的辞呈，崇祯一点都没挽留，批准的贼爽快……
崇祯末年，大明气数将近，
游离于政局之外的闲人王大叔，眼看着兵祸连年，饿殍遍野，只能干着急，一边埋怨着朝廷中“那帮没用的东西”，一边对朝廷抱有幻想，相信动乱会被平复。直到他在流亡中失去了妻子、儿子和妹妹，又闻讯李自成这帮“土匪”攻破北京，随后崇祯自挂煤山，挚友倪元璐以身殉国……
刹那间，天花板塌了……
王铎，这个明王朝孤臣，开启了他无穷无尽的悲怅。
崇祯十七年（1644）弘光小朝廷在南京苟延残喘的成立了，53岁的王铎迎来了一件大喜事儿——得到了返聘机会，苦苦等待的大展宏图之日到来了，报国之门再次敞开，感受着重新夹上公文包上班的愉悦感，畅想着前途一片光明……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骄奢淫逸的弘光帝朱由崧也是个扶不起的烂泥，王铎一次次的正义直谏都没被采纳。作为次辅还要与当时在朝廷专权乱政、贪奸成性的首辅马士英不停对抗，拼命扭转朝局。
心力交瘁的王铎对南明政权失望至极，一腔热血付诸东流。
没过一年，濒临倒闭的南明小朝廷又上演了一出“真假美猴王”的闹剧——打北边空降来了个伪太子。
王铎孤身一人为朱由崧力证。可不明真相的百姓更愿意相信昏聩糊涂的朱由崧是假的。于是对王铎恨之入骨，一窝蜂的闯入他家里，洗劫一空，并将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绑走，光囚禁还不够，又对他拳打脚踢，薅头发拽胡须的百般侮辱。
王铎，好惨一男的！！！
此后数日，南京迎来了梅雨季，阴雨连绵，黑云压城，整个南京城笼罩在晦暗之中。此时清豫王多铎兵临城下，弘光帝和掌握兵权的马士英都跑路了。留下丧失守城欲望的守门武士以及完全没有抵御能力的百姓和一群文官，孤立无援的王铎怕重现“血洗扬州”那样的惨状，便拖着被殴打后的身躯做了最终抉择——随百官一同开洪武门，迎降。
王铎带着愤怒，绝望、冤屈告别了他效忠大半辈子却带给他莫大耻辱的大明和贪图享乐的昏君以及排除异己的同僚，他没有任何的理由和冲动杀身成仁。
一切都回不去了。
气节沦丧的书法集大成者
“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
在降清的那一刻，就意味着王铎要带着道德污点和旧王朝的千丝万缕划清界限，这一点王铎是明白的，他能想象未来乃至后世对他全方位的责难和贬低。
入清之后，即便有再多鼓励，他终究做不到一尘不染、全身心的归属于新王朝。
昔日的狂傲被现实消磨成了玻璃心，他扛着一身虚设的头衔，忍受着世人的唾骂、往日同僚的鄙视以及当朝同事的讥蔑，伴着漫漫长泪与声声叹息日渐消沉……
他选择自动边缘化……
为掩饰自己的心神俱创，王铎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屋里买醉，成日不换衣服，不穿鞋，不刷牙不洗脸，邋遢至极，病了也不吃药，病好了接着酗酒，日复一日。还招来一群歌妓日日笙歌通宵达旦，自甘堕落。
已然与昔日的王铎判若两人。
仕清后的第二年（1646），煎熬一丝都没有减少，王铎半醉半醒着又过了大半年，心中弥漫的哀愁逢着秋季的到来，愈发清晰。
好在，这个秋天，与王铎感情深厚的三弟王鑨升刑部，赴北京任职，时隔两年，兄弟再次相聚让王铎倍感欣慰。
王鑨到了北京之后，与王铎朝夕相处，成了他唯一能倾诉的对象，对王铎来说王鑨是兄弟更是知己。他终将自己收敛已久几近疯狂的负疚和挣扎以及日日夜夜的故国之思倾泻而下，写予三弟。
算是为自己降清的原因做出了官方回应。
巧了，这幅自带语音的“个人声明”正好就藏在河南博物院。
纵250 横51cm
“ 子尚知狂性，非因徇禄留，
大钧畴所坏，小智果难周。
石脑求滋润，金龟积悔尤。
潜愚怀旧咏，寤叹不能休。”
如果放在现在，一定位居微博热搜榜首：
王铎在写这首诗的时候想来应该万分激动，手一抖，开头的“性”字写成了“情”，觉得不足以言表，大笔一挥在后面点了“：”表示这字儿不要了。因为多写了字，只能把“性非因”三个字写的小一点紧凑一点，以免影响之后的布局与节奏，说明王铎在落笔前已胸有成竹，过程中才能随遇而变。
这幅字展现了他立轴行草作品中常见的书写风格——“涨墨”。
听起来有点高大尚，其实也没那么多玄机，算是一种追求视觉冲击力的字体设计，也是王铎张扬个性气质的一个小心机，更是对章法布局的一种调和。
相当于菜太淡加点盐，字不太醒目，那就多落点墨。
每一次蘸墨，他都恨不得把自己的悔意和困顿都包裹在这浓郁的墨晕里，每一次落笔，他都能完美的驾驭好笔尖到笔锋落墨后墨的洇散程度。
当然，这不是王铎全部的书写面貌。
豫博还藏有一幅王铎草书作品中的爆款，作于这幅“个人声明”的后一年，用笔狂放果敢、擒纵自如，每一笔都出其不意，每一个字都险中求胜，整体却又能在变化中达到统一，代表了他书写艺术的高峰。
豫博的真爱粉应该对这幅字颇为熟悉。
▲《王铎草书长卷》局部 河南博物院藏
目前在主展馆三楼的“明清河南”展厅展出
要说王铎驾轻就熟的运墨功夫，可非一日而成。
话说，抛开政治只谈学术，王铎是个实打实的自律小达人，对书法的研习相当沉湎，痴迷书艺的他曾立下flag：“一日临帖，一日创作”，几十年如一日，直至去世都不曾改变，所以他的优秀一点都不意外。
可身世没什么亮点的王铎，生在人品即书品的年代，也就注定了在这个拼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是谁的时代里，虽为书法界大牛，却不能像拥有皇室血统和显赫地位与同为贰臣的顶级流量明星赵孟頫那样轻易洗白。
乾隆在编撰《贰臣传》的同时还将王铎的书刊全部禁毁。
王铎的书法成绩被搁浅了三百年!
再一次翻红是王铎的《拟山园帖》流入日本，震撼了日本人的眼界，甚至在日本还形成了一个追随王铎的书法派别叫“明清调”。
▲《拟山园帖》局部
在日本人心中王铎可谓“后王胜先王”，“先王”指的是“书圣”王羲之。
一时间，王铎红遍了半个亚洲，在韩国、新加坡等国，王铎的书法亦相当火爆。
叫他一声书法界的“亚洲小天王”应该不过分吧。
历史就是这样，总有戏剧之处，这落魄的境遇反而成就了王铎书法的升华。
早些年王铎在诗中提到过“舐墨非我志，干禄非我求”，标明了自己的志向：“不是所有理想都为了钱，我的终极追求也不是搞书法。”
你们一定想不到，王铎自幼习文又学武，却一直从事文职，恨不能投笔从戎，直接上沙场。
如今壮志难酬，第一志愿落空，索性将内心的失意和颓丧都化作创作动力，把无法言说的压抑与痛苦都诉诸笔墨。
除了书法，好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了，五十多岁的王铎孤独而纯粹。
至此，书法创作被他发展的蓬荜生辉。
经过几百年的流转，读那幅王铎说与三弟的解释，仿佛依然能听到他在歌舞声中酩酊大醉的无奈。
临终前，王铎对自己的子孙这样说：“我一生别无所成，唯有书法一道小有所成。”
……
我们感受不到他高压的生活，只能看见他肆意淋漓、充满张力的墨迹；
我们体会不到他的藩篱，只能在激荡的笔墨回转间找寻他的自由和自我；
我们经历不了他的忧患，只能在跳跃的章法、强悍的笔势中寻味他隐匿的倔强。
调查问卷时间：
hmmm，选B的人……
参考文献：
1.苗占坤，《王铎与南明弘光政局》，【D】广西师范大学，2013
2.陈林㬫，《清史列传贰臣传研究》，【D】福建师范大学，2015
3杨亮《畸与残——明清之际书、画、印审美风尚研究》，【D】南京艺术学院，2015
4.周璐《论王铎诗歌对其不得意人生的抒写》【N】宁夏大学学报，2017（1）
5.刘建丰《论王铎书法的涨墨》【D】中国艺术研究院，2013
6.薛龙春《孟津王氏的收藏活动与观念》【J】，中国书画，2009（08）（52-59）
文字：小曼小曼
西安美术学院美术史论系 艺术考古专业硕士研究生，河南博物院藏品管理部书画库助理保管员，不爱写论文，只想讲故事。
插画：大鹏大鹏
拖延癌晚期插画师，看名字就知道和文章作者是两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