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凯 | 我的姑父
【往期回读】

我的姑父
————《岁月屐履》代序
小纪镇成人学校 张凤凯
作者张凤凯先生,小纪镇成人校校长,文艺工作者。

姑父卢有和,今年七十六岁,已退休多年。三个月前,姑父找到我,说是退休之后,游历了不少地方,写下了一些诗文,想出个小册子,嘱咐我为之写个序。姑父是这样对我说的:“近来,我突然有一种收工下岗的感觉,于是把一些在《岁月交响》之后写的东西收集起来,打算出个小册子,以此结束我的余生之作……”说这番话的时候,姑父面容祥和平静,眼神却流露出几多期许。也许正是姑父的这种眼神,我在忐忑之中,接受下这一不胜其力的重任。
说来惭愧,磨蹭了三个月,我未写出只字片言。一方面,是缘于自己的慵懒,但不好意思说,便以工作繁杂、琐事缠身搪塞;另一方面,更多的是由于自己才疏学浅,难担大任。序,是写不好的,就写一点姑父给我的印象吧,于是乎,强揣己力,惴惴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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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是武坚镇周西社区刘五村人。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在全国“农业学大寨”的红色氛围中,刘五村进行新农村建设,建大楼,筑水泥桥,打深井,办自来水厂,村容村貌变化很大。“高楼两边开,瓦房连成排”,名不经传的刘五,居然声名远扬,成了那个时期社会主义大集体建设的一面旗帜了。
姑父退休前是周西乡(今改为社区)党委副书记,很受人尊重。他最初给我的印象是衣着朴素:没见过他穿西装,长年穿的都是中山装,粗布褂,洗得发白;头发大多是乱乱的,好像很少修剪,也很少见梳理整齐过。身材高大,腰板挺直,走起路来,大步流星;但走在你面前,跟傍晚从麦场上收工回家的大个子邻家大爷没什么区别。也许岁月太仓促了,如今我留心打量姑父时,他竟已两鬓斑白。
退休了,从岗位上闲下来,姑父还真的不太适应。为了打发时间,与一帮老友经常喝喝茶,打打小牌,唠唠家常。因为烟不离手,他穿的每条裤子都有掉落的烟灰烫出的窟窿。想找条没有窟窿的裤子,得大年初一。后来,岁数大了,出于健康原因,终于戒了烟,裤子也终于不见了窟窿。
姑父一直粗茶淡饭,对生活没什么高要求,青菜黄瓜,圆瓠紫茄,照样上得桌来,一概吃得津津有味。姑父很热情,他儿子开诊所,家里人来人往,实属寻常。但有熟人来访,一并热情留饭,烫把芫荽(香菜),炒碟花生米,扑盘白萝卜,煮上几个咸鸭蛋,吩咐儿子开瓶白酒,腾腾热气,把亲友的心暖得热热的。姑父自己滴酒不沾,看着你喝,微微眯着的眼睛里,流淌的全是笑意。
因为来往的人多,姑母每天都要多做些饭菜。有时候,吃饭的人少了,免不了要剩些饭菜。姑父舍不得倒掉,总是细心地收起来;下一餐,别人吃新鲜的饭菜,他吃这些剩下的,仍旧吃得很香。

2
姑父热爱写作。退休前,因为工作的缘故,姑父经常要出差,有时候一出差就是个把月,所以也就游历了很多地方。看见各地的山山水水,经历了不同的风土人情,慢慢地也就记下了许多文字。他陆续出了几本书,有《记忆人生》,有《岁月流星》,有《水乡记事》,有《岁月交响》……退休之后,有时间了,又走了一些地方,跟着写了一些文字,还有部分以前留下的诗词,这些文字,大多是山水记游,以前大多没有公开过。这一次姑父要结集成册,打算起名叫《游山玩水》。我受姑父前几本书的影响,建议更名为《岁月屐履》:往小处说,书中记载的是每一场旅行途中的一串串脚印;往大处说,与前面的《岁月流星》《岁月交响》两本书合在一起,也算是凑成一个“岁月三部曲”了。姑父欣然允之。
姑父笔下的山水记游并不只是对自然风光、人情风物的纯粹描绘,它往往包含着姑父个人的情感和志趣,有时还包含他对生活的思索与对命运的叩问。在记叙游览的同时,徜徉山水,感悟人生,不是名山,暂且驻足,不是名水,仍可凭栏;或表达物我两忘的喜悦,或直写时不我待的豪情,或抒发国运民生的忧思,或倾诉怀才不遇的愤懑……正所谓“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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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年幼家贫,丧父早,真正上学读书的时间并不长。但姑父爱读书,记忆力强,《中庸》《大雅》《四书五经》《中国通史》等高大堂皇的书读得不少,《三国》《水浒》《三言二拍》等杂七杂八的书读得更多,所以学养颇深,也很健谈。在他的谈吐里,常常涉及天文地理,天南海北,总能让我们听得很入神。不知情的人,都认为姑父学历一定很高,说不准还是哪所名校毕业的“老三届”。
杂读的书里,儒家的书最多。慢慢地,姑父的血液里,儒学的基因要素占了大部分。“忠”与“孝”,在姑父的灵魂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另外,他父亲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受父亲秉性的影响,他自小就有报效国家的志向与胸怀,虽不能说治国安邦,但德泽桑梓、造福于民,成为姑父的人生追求。
姑父一生忠于自己的信仰,矢志不渝。在周西那方小小的水土里,他做了四十年大大小小的“官”:做会计,做队长,做农技员,他深入田头,认认真真;做厂长,做工业公司主任,他劳心劳力,呕心沥血;做纪检书记,党委副书记,他廉洁奉公,两袖清风;修建水泥大桥、水泥马路,打深井、建水厂,他克勤克俭,带头捐款,以身作则……即便仕途受挫,人生失意,甚至受牵连,被诬告,他仍然坦坦荡荡,一身正气,坚持操守,始终如一,在个人得失与集体利益面前,从不含糊。
姑父有个老友叫华新民,在周西是个出了名的孝子,姑父对他评价颇高。在《再谈周西》一文中,曾这样写华新民:“老母中风了,他日复一日地伺候,二十四小时不离人,吃喝拉撒,推车逛玩,遍体揉擦,无微不至。说他是个孝子,关键有三:一是深入生活细微,二是持之以恒,三是无怨无悔。我以前认为自己是个孝子,不管是对待老母、还是对待岳母,都能做到问心无愧。如果和老华比,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差就差在深入生活不够细微,差就差在老强调自己的客观原因,差就差在考虑对方太少。恩赐和做作不同程度地在显露。”其实,姑父一生奉孝行孝,身体力行。与华老相比,未必逊色。他父亲去世早,家境不好。17岁时,村里曾有机会推荐他去读师范,捧铁饭碗。但当时母亲贫病交加,他不忍心丢下病重的母亲,放弃了这一改变命运的机会。许多年来,他对母亲嘘寒问暖,几乎能做到面提耳命、唯命是从,为儿女做了一个好榜样。他爱说“于国忠,于家孝,家国一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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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是个率真的人。为人做事,坦荡无私,无愧于心。做一个真君子,是姑父一生的追求。
小册子中,有一部分诗词作品,是姑父三四十年前写下的。那个年代,除“四害”,破“四旧”,是时代潮流。诗词格律,当时也在“除”“破”之列。姑父的这一部分作品,在词牌运用、格律要求、平仄对仗等方面,都有欠缺,瑕疵不少。我曾提议,就这部分作品,找个行家里手,进行润色修改,使其趋于完美。但姑父笑着对我说:“三十年前,我就那个水平,虽有不足,但是真实;你若修改得完美了,让人觉得你三十岁就有七十岁的修为,这显然是对历史的不尊重,也是对读者的不尊重!”姑父的话不长,但掷地有声。姑父常说:“我不求做完人,不求做伟人,但求做人要真。”
姑父的真,不只是体现在治学的态度上,还体现在他对姑母的感情态度上。姑母与姑父同龄,由于没有读过书,识不了几个字。她嗓门大,脾气也大,一天到晚,不是围着锅台转,就是围着儿女转,不是训这个,就是骂那个。很多人不理解姑父为什么找这么一个人做妻子。但姑父敬重姑母,一生相敬如宾,很少红脸,从未动过手。他说:“糟糠之妻不下堂。娶你姑母时,我家贫如洗,只有三块六毛钱的衣料作聘礼。但你姑母将这三块六毛钱的聘礼当成了彼此终身相守的承诺。我一生艰难,命运多舛,几次受贬,甚至被戴‘高帽子’,被拉出去游街批斗,你姑母不离不弃,人不能忘本啊!”
结婚50年来,姑父写下了许多文字,用以记载与姑母的深情岁月。结婚10年,他写道,“十年携手各奋勤,以沫相濡填互心,无债画明惊睡梦,此中香甜谁理之”;结婚20年,他又写道,“白发再度四十秋,但愿人生总风流,花开叶绿子壮实,莫去政坛觅封侯”;金婚50年,他再次写道:“齐眉共唱佳章结,缱绻和弦恬梦切。似水经年世事看,如梭以往乾坤阅”。谈及与姑母的感情生活,姑父说:“这五十年间,如果说有什么值得一说的话,那就是我对她保持绝对的忠贞。”(《再说我们的夫妻生活》)。坚守承诺,携扶一生,姑父为我们做出了垂范。

姑父的新书稿要付梓了,我们都很期待;但姑父打算就此封笔了,我们又觉得太遗憾了。无论今后写与不写,姑父都已经为我们、为周西那方小小的地方留下了一笔可贵的精神财富,这是非常欣慰的。
愿姑父松鹤长春,春秋不老;身康体健,欢乐远长。晚年生活多姿多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