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 | 夜晚是寂静的
编辑/霞满天 组稿/下弦月
上一期（↓）
◎窗
我的窗外
是另一座高高的楼房。
但歪过头，仍然
能看到侧面的天空。我常常为
生活为我们
留下的一些余地，感到宽慰。
但我不总是
辛苦地寻找天空，即使那是一条道路。
有时，我也端详
对面的楼宇，
从中找到我所在的长征镇。是的，
很多时候，我会
忘掉自己的户籍。
我以为自己还在乡下，养羊喂马。
有时，又以为
自己还在民国，革命或者割据。更多的
时候，我就是
简单地看着窗台，看薄薄的窗纱
在光线中打转。
只有长久写作
和思虑的人知道。天底下，除了自己
那颗烂熟的内心，都是
新鲜事。
都自带香味。都比一个长久相处
而厌倦的灵魂，更匹配笔尖划过
纸张，那样纯粹的
声音。
◎打雷
所有人类的音乐
都太精致。所以，歌曲抒写了一颗柔弱的心，
而雷声才会书写广袤的天空。
我坐在
被雷声包围的房间里，写诗。
写不出的时候
会停下来，听雨水里，车辆驶过的声音。
我知道，并不只有我
认为机械的摩擦比歌曲好听。很多人觉得
天上的雷和闪电也来自
一种机械，可能是乌云中的巨人
拖着犁铧再走。一些人觉得这些
机械的声音
类似于一种诞生。我的笔划过纸面，
白色的空无里
就生出了岁月。母亲告诉我，我是
在一个雪天，降临到她
所在的山顶。她说，夜晚是寂静的
整个山头，只回荡着我
一个人的哭声。
◎母亲
我的母亲，叫雷清珍
她太普通了，
灰蒙暗淡
混在她那个年龄段的女人中，
怎么也认不出来
太普通了，普通得
几乎就是
我们所有人的母亲。回到她
苍凉的村子，就好像
回到所有人的故乡和祖国。
但我的母亲
不那么认为。她紧紧攥着
我的手，确认我回来了，
再一次成为
她一个人的儿子
◎郑州
应该有这样一个城市
在暮年，想起它，就嗽，就扶住墙头，就揩一下眼角
——年纪大了，有流泪的情绪，但已没有泪滴
为此，我摁住地图上叫做郑州的红圈
怕它会逃走，会颤动，会变浅变软
我希望它是坚硬的，能承住一些伤感和灰暗
它是故乡，又不是
我的故乡，很穷，很小很偏僻，
我的故乡不出现在地图上，是被大片郊区包裹的秘密
她的朴素
被郑州代表，掩映在郑州的回声里
◎纪念日
喝水，读诗，
在凉风中
无聊而且忧伤地散一会儿步。
每天都这么过的，本来没什么特别
一直到母亲打来电话
告诉我，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记性不好，
家里的传统也不注重这些小小的仪式。
这也没什么特别，但母亲今年70了。
她在电话里提醒我
过不过，没事
但你得记住，你的生日是
阴历的腊月初三。
我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仿佛从母亲手中
正式地接过
一个传家的秘密。也像在那个院落的风雪中，
重新出生了一次。
◎午睡
香甜的睡眠多么难得
红色工装的建筑工人，
睡在他们的栅栏下，旁边是锯末和土
在锯末中铺上包装袋，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着，
坦然地打着鼾
不要跟我讲阶级，压迫与不平等
此时他们
一定梦见了愉快的事，脸上露出微笑，
像战士，在战壕里抱着他们的枪
在睡，像老师挪开桌面上
摆满的试卷
来一个匆匆的小憩
也不要给我谈崇高，光荣与奉献
这是外人不懂的
劳动者的睡眠，这是多年前，我和父亲
在瓜棚里的睡眠，
旁边是天空和大地
中间全是我们的财富和生意
◎桂花
桂花开了，正是她该开的时候
我的朋友问我，诗人
你有没有写今年的桂花诗
我摇头，苦笑
今年没有写。这一阵的凌乱
使我的肚子里
存不住任何一个好词
但我，还是坐在桂花下了
不出所料，我想不出任何一个句子
来形容她
可她，真的香呢。
我坐在这么香的桂花下，写这首
平淡至极的诗。
但我并不惭愧，因为桂花是
很好的花
她把香递给
街道，鸟儿和人民
并不需要其中的诗人，用一些所谓的好词
作为回馈
◎夏天了
这波孩子
是非典时出生，新冠时中考的孩子。
是戴着口罩上课
和拍毕业照的孩子。
是有问题了，
也不能进办公室询问老师的孩子。
是错峰上学，吃饭
上卫生间，和做操的孩子。
是不能讨论题目
不能聚堆说笑的孩子。
是天天测体温
结果搞不清正常体温是37℃的孩子。
是夏天来了
要开空调，也要敞着门窗通风的孩子。
就是他们，
一群把空调该打到26℃
答错了
老师也辛酸得不忍心批评的孩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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