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王维传(第137章)
从玉真观出来,王维疾步向前,一直走出十几步,才抬头轻轻地舒了口气。方才和玉真公主的几个回合中,他面上淡定,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公主愈是热情似火,他就愈要小心谨慎,以防说错一句话,表错一次意。他知道,如今能抵挡玉真公主和他再续前缘念头的,唯有为璎珞守丧三年的理由了。虽然这个理由经不起推敲,不堪一击,但除了这个理由,情急之中,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理由了……回到道政坊的家中后,王缙派人来请他用晚膳。他心里有事,食之无味,便打发小厮回去了。是夜,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月光如水,将院中的石榴树勾勒得分外清晰。王维焚香独坐,怔怔地看着墙上的一幅画。这是当年他为璎珞画的画像。那时,璎珞刚生下莲儿不久,肌肤胜雪,笑靥如花。他画她时,她坐在他对面,那样甜甜地笑着,仿佛一直可以坐到天荒地老……他伸出手去,从案几上捧起一个茶盏。这是他和璎珞共游江南时,在书圣王羲之故里买的青瓷茶盏。店家说,这是模仿当年范蠡、西施用过的茶盏烧制的,美其名曰“夫妻杯”,一杯子,一辈子……他站起身来,打开箱子,拿起一件青色夹袍。这是璎珞为他一针一线缝制的夹袍。袖口上,有一圈错落有致、淡雅舒展的竹叶暗纹。璎珞啊璎珞,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个女子能绣出如此雅致的花纹了……璎珞,你真的走了么?可是,在这屋里,画像,茶盏,夹袍……处处都有你的身影,你的余温,你的痕迹……璎珞,璎珞,你听到我的呼唤了么?如果你听到了,能否让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王维这样痴痴地想着,想着,眼泪不知不觉湿了衣衫。他白天对玉真公主说的那番话,其实说错了三个字,他不是为璎珞守丧三年,而是一辈子……一夜未眠,眼见东方既白,王维毫无睡意,便起身到庭中舞剑。或许,身子乏到极处时,才可以暂时不想她了吧。昨晚大哥不来用膳,王缙知道大哥心情不好,便早早来看望大哥。当他推门而入,看到大哥已在庭中舞剑时,心里稍稍宽慰了些。他并未打扰大哥,而是安静地伫立一旁,默默看大哥练剑。他知道,对大哥来说,与其说是练剑,不如说是修心……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王维才吁了口气,放下长剑,返回屋中。转身时,一眼瞥见王缙正等候在侧。“夏卿,你几时来的?怎么不叫我?”王维心中一阵怅然,曾经舞剑时,都是璎珞等候在侧……“大哥擅长草书,飞扬飘逸,大哥的剑术,亦是如此。所谓字如其人,画如其人,观大哥舞剑,剑亦如其人。”王缙上前几步,将早已准备好的茶盏递给王维,由衷赞叹道。“夏卿,这段日子以来,你费心了。”王维仰头喝完了杯中茶,将茶盏还给王缙,言辞恳切道。“大哥,小弟能做的,也只是嘘寒问暖罢了。对了,听说道光禅师今日在大荐福寺讲经,你若今日无事,咱们去听法师讲经如何?”“哦?法师今日讲经?如此甚好,咱们是该去拜访法师了。”王维到屋里换了衣衫,整冠束发,和王缙一同前往位于开化坊的大荐福寺。大荐福寺始建于唐睿宗文明元年(684年)。683年12月27日,唐高宗李治去世。他死后百日,皇后武则天为其祈福,创建佛寺,赐名“大献福寺”。天授元年(690年),武则天自立为帝,改国号为周,将“大献福寺”更名为“大荐福寺”。神龙二年(706年),唐中宗李显在位时,将大荐福寺扩充为译经院。开化坊位于道政坊的西边,王维、王缙一路向西,路过东市、平康坊、务本坊、兴道坊,再转入开化坊,没走几步,便看到了“大荐福寺”四个鎏金大字。走进寺内,只见处处松青柏绿,绿竹掩映,几个小沙弥正在洒扫庭院。正殿的佛堂敞开着,里面早已挤满了前来听法师讲经的善男信女。王维、王缙赶紧步入佛堂,只见道光禅师慈眉善目、满面红光,正用一口带有巴蜀口音的河洛话,一字一句讲经。王维、王缙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凝神听了下去。道光禅师讲的是顿教,即顿悟成佛的意思,系南禅宗慧能一派。法师说,佛和众人没有根本区别,只在于是否悟道。佛未悟道时,亦是众人;众人悟道后,亦能成佛。众人无须诵经,无须坐禅,只须心诚,便可成佛……禅宗是佛教宗派之一,创始人为印度人菩提达摩。菩提达摩于南朝梁朝时来到中国,主张见性成佛,直指人心,不拘修行,故禅宗亦称佛心宗。菩提达摩下传慧可、僧璨、道信,至五祖弘忍后,分为南宗慧能,北宗神秀,时称“南能北秀”。北宗神秀是以“坐禅观定法“为依归,渐进禅法,渐修菩提,称之为“渐悟”。南宗慧能大师是以“即心即佛”、“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为依归,不拘泥于“坐禅”、“观定”与否,称之为“顿悟”。王维母亲师事的大照禅师,系北禅宗神秀的嫡传高足弟子,即北宗七祖普寂,主张渐悟,要求修行者日日坐禅诵经。王维、王缙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北禅宗。王缙此前已来大荐福寺听道光禅师讲经多次,对南禅宗已有所了解。王维今日则是第一次接触南禅宗,大有耳目一新、醍醐灌顶之感,细细一想,于其心颇有戚戚焉。约摸一个时辰后,法师讲经结束,人潮渐渐散去,道光禅师也欲转身离去。王维和王缙忙快步向法师走去。“法师请留步。”听到王缙的呼声,道光禅师收住脚步,转过身来,笑着点头道:“王檀越多时不见。”王缙走到道光禅师面前,深施一礼道:“家兄久仰法师盛名,今日也特来听法师讲经。”说着,便将王维引荐给了道光禅师。王维也忙上前一步,鞠躬温言道:“弟子姓王名维,字摩诘,山西人氏。方才听大师弘法,犹如醍醐灌顶,真正受教了。”道光禅师双手合十、颔首微笑道:“阿弥陀佛。老衲久闻摩诘大名,今日一见,甚是有缘,幸会,幸会。”“法师,家兄离开长安多年,此次重返长安,是慕法师盛名而来。大哥,你说是吧?”王缙毕恭毕敬道。“是的。法师,弟子愚钝,心中有诸多困惑难以排解。方才听法师讲'见性成佛’、'即心即佛’,弟子很是向往,愿能拜在法师门下,亲聆法师教诲,不知可否?”王维俯下身去,一脸肃然道。“维—摩—诘,名维,字摩诘……王檀越的名字,和佛家倒是有缘。”道光禅师看着王维,意味深长道,“虽是初次见面,但老衲看你颇有佛缘,愿意收你为俗家弟子,助你渡过苦厄,修成正果。”“多谢法师不弃,弟子不胜感激。”王维心中一阵欢喜,忙深深拜了下去。王维和道光禅师之间的一问一答,让一旁的王缙看得目瞪口呆。他既想不到大哥初次见面就提出要拜在法师门下,更想不到向来不轻易收弟子特别是俗家弟子的法师竟一口答应了下来。这一切,只能说大哥和道光禅师确实有佛缘!接着,王维在蒲团上跪拜叩头,正式拜师,成为一名在家修行的佛门弟子。这日回到道政坊的家中后,王维便将宅子西北边的厢房改造成禅室,禅室中唯有绳床、蒲团、茶几、经书、香炉、木鱼等物而已。从此,他每日前往大荐福寺听法师讲经,回家后不是在禅房默诵经文,领悟经文奥义,就是在书房写字画画,心一日日定了下来。不知不觉,这样的日子便过去了一个多月,长安的夏天悄然而至。这日,王维照例在禅室中诵读经文,王缙兴冲冲地推门而入,一脸兴奋道:“大哥你看,这是什么?”说着,挥了挥手中的帖子。王维抬起头来,放下经文,不紧不慢道:“哦?拿来我看看。”“大哥,你猜我今日上朝时遇见谁了?遇见尚书左丞相、集贤院学士张说张大人了。他让我将这个帖子转交于你,说你看了必定欢喜……”“哦?张相的帖子?”王维心里一怔,忙拆开帖子,一目十行看了下去。出人意料的是,张相竟邀请他到集贤院秘书监任校书郎一职。不过,王维并没有张相说的那样欢喜,而是放下帖子,低头不语。对王维来说,这件事,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说是意料之外,是因为他和张说并无私交。8年前,他在朝中担任太乐丞时,张说还在并州担任大都督长史兼天兵军大使。王维贬谪济州后,张说才回到朝中,拜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些年来,两人虽都知道对方诗名,但都没有来往。因此,张说给他发帖子,实在是意外之举。说是意料之中,是因为那次在玉真观会面,玉真公主已有意无意提到了张说和集贤院。张说发帖给他,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那个托付张说之人,除了玉真公主,还会是谁?见大哥一直低头不语,王缙一头雾水,着急地问道:“大哥,张相在帖子里可是说了什么?你怎么不大高兴?”王维摇了摇头,悠然道:“夏卿,张相说,他举荐我任集贤院秘书监校书郎一职,吏部已经同意,近日便可上任。”“当真?太好了!我就说嘛,是金子定会发光的!以大哥之才,岂能久居民间?8年前你已是朝官,如今皇天不负有心人,你总算重返朝廷了!大哥,这是大好事,你该高兴才是呐!”王缙喜得无可无不可,在禅室中来回走动,仿佛去集贤院任职的不是大哥,而是他。不待王维说下去,王缙就急急打断了他:“大哥,你千万莫说傻话,千万不要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退一万步讲,哪怕你无意仕途,你也该为莲儿想想,为母亲想想。你前面的路还长远着呢!”“夏卿,我明白,人活着,不能只为自己。我答应过目前和莲儿,待我安顿好了,便去接她们来长安同住。看来,是时候去接她们了。”王维转过身子,看着王缙,一字一句道。“大哥,这就对了!咱们一家人住在一起,再好不过了!”虽然王缙隐隐觉得,王维不想去集贤院任职,并非他说的那般简单,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同意入仕了。这对大哥来说,对王家来说,定然都是一个好的开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