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跳下了死神的餐桌(上)

我跳下了
死神的餐桌
(上)
作者:杜昌华
朗诵:张继励
死神,透明的身体,透明的衣服,在街头和旷野里/游荡,不断寻找猎物,你不知道何时会邂逅它。
能不能逃脱它的追捕主要靠运气。逃脱追捕还需要求生欲望、求生技巧和体力。
我撞上了死神,差点让它抓住,我又逃脱了。
在这份死里逃生的报告里,我要告诉亲爱的你:生是什么,死是什么,在生死切换时我们该做什么。
1
死神:阴影晃动
十几天前,我被端上了死神的餐桌。调料、刀叉都已经到位,只等我在蹦跶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死神就要开始享用大餐。
11月底。
在人民医院做肝部例行B超检查时,发现肾上囊肿。我想,何是顺带到泌尿外科做个门诊?
这一念头救了我,我成了幸运的病情早期发现者。
请大家记住这一点:一定要清查身体,魔鬼总藏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12月1日早9点。
三十多岁的马凯大夫让我做泌尿系统B超检查,膀胱里有东西!他说,很不好,这里的东西通常是恶性的,最好的情况是癌前病变。他让我做加强CT继续检查。
当天上午11点,我排到了CT检查。
在一张危险告知书上签过字,就被塞进CT机里。CT机有一个像滚筒洗衣机一样的转筒,又像是水泥搅拌机。躺在一个窄窄的检查台子上,四周是轰隆作响、灯光乱转的圆筒,十几分钟里,我和世界隔绝了联系,只有医生的“吸气”“憋气”指令通过音响传进来。
这是一个常规检查,但“时光隧道”短暂剥离了你与社会的联系,你会真切感受到一个赤裸裸的“你”,有一种孤独无助的惶恐。
12月2日,周四,下午四点。
和妻子一起按约定到医院取CT结果。
出片机漫长的打印过程需要15分钟,结果出来了:膀胱壁增厚并内腔充盈缺损,不排除外肿瘤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肿瘤?!
人生道路就此转向,从挤地铁上班到通向坟地?
找到一位门诊大夫,他的说法和此前马大夫一样:膀胱里只要长东西基本上就是恶性的,要知道确切性质,先做膀胱镜,再做病理切片。
第一次直接面对死亡。
我没有像妻子那样沮丧,我还没有感受到迫切的痛苦,医生们说,膀胱癌首发典型症状是尿血,我还没有尿血,心中仍然暗含着一线希望。
回到家里,儿子沉默了半晌说:你是一个完美的苦命人,所有厄运一样不落,老天真是不公!
2
我是被检修的机器
12月5日早上。
马大夫在人民医院西直门院区看过CT检查结果,让我下午两点到白塔寺老院区做膀胱镜检查,看看具体长了些什么。
在检查室门口,我遇到一位强壮的大汉,我问怎么样,他说还行吧。
这位大汉后来成为我的同室病友,他不知道此时的轻松和即将到来的苦难形成多么大的反差,我后面会写到这一点。
检查时,要求脱去下身所有衣服,躺在检查台上,两条腿架在两个支架上,医生再在下身盖上一块塑料布。
我还有些不好意思,从来没有赤裸下身对人,医生的命令简短果断,容不得丝毫犹豫。唉,病了,面对医生,你就是一台等待修理的机器,不是肉长的,修理厂也不会看一台破旧机器的社会属性,这是这次住院最强烈的感受。这个感受的起点就是这里,以后不断得到加强。
那是我平生从未遭受的痛苦。
医生第一个动作,是要猛扯下身器官,往里面插镜管,我全身立即疼出一身大汗。这样的动作连做三次,我真后悔来做检查,死就死了,遭这罪干啥?
医生转动膀胱镜,他也让我看看。我看到我的肉里长了一些东西,其中有一个酷似花生米的肉瘤。
检查结束,尿道里渗出几滴血,滴在地上。
3
新身份:5062811号
5日下午3点。
马医生告诉我观察结果:在膀胱与肾脏邻近的深处,长有很多东西,不能判断性质,只有先做手术切除,再做病理检查。最好的情况是癌前病变,即使是这种称为炎症的癌前病变,癌变的几率高,速度快,常反复,必须切除;如果是恶性的,下一步要继续手术,切除整个膀胱!明天就是我的手术日,明天就做,这东西越等越危险。
哦,这么间不容发?我看看妻子,她愁容满面,未置一词,我说,那就做吧,该来的总要来。
医生领我来到二楼的31病房——这实际上是十一组病房三十多张病床共同的房号,我住在其中西北角的一间,病床号是加一床。填过几张表,我有了新的身份:5062811号病人。
能出门吗?不准出门!立即换上病号服!
哦,我想起了曼德拉的狱中代号,禁锢自由的魔咒。
我有四位病友。
一床老刘,北京人,企业干部,现在自己做生意,57岁,尿结石。
二床王老爷子,河北人,77岁,北京轻汽退休干部,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结石。因为肌酐,他已经住院半月,等待手术时机。他的颈部有一个挺立的透析管,看起来像天线。
三床殷老爷子,北京人,建筑行业老人,77岁。自去年以来,这是第三次膀胱肿瘤切除手术。这是这病最可怕的地方,反复发作。
四床老李,51岁,河南人,矿主,现在主攻黑茶营销。两个月来,第二次做膀胱肿瘤切除手术。
未来一周,他们就是我最基本的社会关系。
病房像打碎的社会碎片,因为病患,不同的碎片胡乱粘合在一起,像是一个奇怪的修补文物。
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评论生命、交流病情,讲述自己的故事,有人对待陪伴的亲人很和蔼,有人很粗暴。年龄身份性情差异巨大的一群人,用同样的病号服包裹着。
殷老爷子是我们的精神领袖。一年内三次手术,神清气爽,言辞响亮。“老杜,不要怕!没什么,我都三回了!”
4
术前准备:抢占女厕所
病号服加身,苦难进入新阶段。
当天下午就难以排尿,尿液渗出,受伤的尿道火筷子烙一样疼,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才勉强排出一段。
吃喝拉撒睡,生命维持运转最基本的形式,平时最容易被我们忽略,一旦这些基本功能受限,生命的存续就会受到严重威胁。
一床老刘、三床殷老、四床老李、加一床我,都是6日手术,我们的主刀大夫都是马凯医生。
5日晚上起禁水禁食,等待明天手术。
傍晚,一位医生找我术前谈话。
医生的谈话和纪委约谈估计差不多,充满各种暗示警告,结论很明确:你要单独面对/各种可能的后果!
晚上八点,我们屋四位病人同时灌肠。护士说能憋多久憋多久,但没有一个人憋住一分钟,大家立即占领了男女厕所的所有马桶。
同时灌肠的还有一位29床的病友,60岁左右的汉子。第一次检查就是膀胱肿瘤,发现太晚了,膀胱要整体切除。他开玩笑说,终生带个尿袋挺帅气的!他哪里知道,他第二天的手术做了10个小时,也让我们等待了十个小时。
5
术前:漫长的等待
12月6日,周二。
阳光灿烂,街上车水马龙,看不出和平常的日子有任何不同。
早起8点做了胸透和心电图。
人民医院白塔寺老院区二楼西北角屋子里,一床老刘,三床殷老爷子,四床老李,加一床的我,躺在病床上,都在注射葡萄糖。从昨晚8点开始禁食12点开始禁水,这是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手段。我们四人,加上29床那位膀胱切除手术的病人,今天都由马凯大夫施行手术治疗。
9点。
一张病床推到门口,手术室来接病人了,四床老李第一个走了出去。老李的步子沉稳缓慢,仿佛带着无形的镣铐。
一个小时后,他被人推了回来。刨去来回和手术准备时间,老李的手术只用了20分钟。
老李本来身体强壮,回房后,除了腰间多了尿管和尿袋子,神色还好,还能和我们交流手术情况。他说,术前在腰椎注射麻醉,手术中基本没感觉,他知道,自己两个月前在河南老家手术没有做干净,或者新长出了三个小瘤子,马大夫这次用电切术给割掉了。
老李下半身还在麻醉中,医生嘱咐6个小时不能动。经常挨老李怒呵的李夫人双手不断按摩丈夫双腿,让它苏醒得更快些。
老李情况不错,让我们三人备受鼓舞。
大家在做各自的术前准备。殷老爷子在两个儿子帮助下,艰难穿上了花300元在医院买来的紧身裤,听说药店里这裤子卖到700元。这种裤子和女人的长腿袜大同小异,只是更紧,作用是帮助老人防治术中术后因为静止不动而出现下身淤血,听说淤血最严重的结果可能是截肢。老人穿上白色的紧身裤后,给大家演示了一下,很像芭蕾舞《天鹅湖》中的天鹅。
6日傍晚。
没想到的是,老李进来后,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直到傍晚,再也没有“提审”第二位病人。
打听的结果是,29床的那位膀胱切除手术的病人八点多进去后,手术一只在持续。后来知道,他的手术直到晚上八点才做完,持续十个小时以上!因为马凯大夫还同时为我们几人做了手术,我怀疑他是29床的主刀大夫之一,并不是他一人自始至终。
大家在聊天中等待,老刘在工厂待过,他说,大夫的手术全凭手感,跟钳工差不多,要修炼,也要天赋。
晚上五点,手术室来接殷老爷子,一个小时后送了回来。六点到七点多,老刘被接走又被送了回来,他们真正的手术时间都只有20多分钟,手术很顺利。

『作者简介』
杜昌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资深记者,参与过汪辜会晤等重大历史事件采访。
独著和主编的著作有《老杜有话说》《中国电视专业频道发展研究》《财经风暴眼》《央视财经密码》,独立撰写有1500万字的电视财经节目研究报告。
『朗诵者简介』
张继励(随风舞):居古城西安,热爱声音的艺术之美,多年行走在朗诵之路上,朗诵作品在多家电台及平台推出。西安声动悦读会发起人之一,全民悦读西安声动悦读会副主席;西京学院志诚书院客座教授及传统文化建设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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