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张宏军：【父亲的自行车】（散文）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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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裴雄文

总编：鱼儿姐姐

父亲的自行车

文/张宏军

父亲有自行车了！这消息是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听到的。

等我满头大汗地跑进家门时，院子里竟然聚拢了那么多人，围着崭新的铁家伙品头论足。“这比任三的那辆硬成多了!”“飞鸽一上路肯定会飞起来。”“坑坑洼洼的土路会不会把老腰闪了……”乱哄哄的嘻笑声中，父亲笑眯眯的，一脸满足。他拿起蓝色的塑料条子仔仔细细地往乌黑发亮的车架上一圈一圈缠着，神情庄重，似乎在做一件别人无法承担的大事。

买自行车，本身就是父亲做的一件天大的事。听母亲说，车子是父亲托在武功县物资公司工作的舅爷找关系批条子买来的，花了整整180元呢。我的娘啊！180块，可真是个天文数字。要知道，我一学期的学费才5块，一个作业本只1毛钱啊，这要买多少作业本呢。

我对父亲买自行车一点也不能理解。爷爷告诉我，买自行车的事是父亲费了百八的劲才弄成的，很早就准备了。两年里，卖了两头大肥猪，挖了数不清的药材，勉强攒够了钱。我清楚的记得，过去的几年，家里的活总是干不完，往往得全家齐上阵。父母在生产队上工前散工后的间隙起早摸黑打猪草、弄饲料的事历历在目。下雨天队里农活暂停的日子，父亲才有时间真正忙家里的活路。披上雨衣，戴顶破草帽，不是割草就是挖药，常常是一身泥水。每天下午一放学，我就得挎着笼子满世界找猪草。田里的草少得可怜，即使有也被大人弄光了，哪能轮得上我们这些小屁孩。一段时间，实在找不到草了，也只好演起了空城计。打扑克、捉迷藏，斗鸡、打仗，玩得太阳落山了，我才在笼子里抻起枯树枝，上面薄薄地掩上几把草，乘着家人不注意时，偷偷溜进猪圈，慌忙扔给饿得嗷嗷乱叫的黑猪。尽管做得像模像样，还是被父母发现了，为此挨了不少揍。我非常委屈，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气力买那玩意。再说自行车买来了，别说让我玩，摸都不让。当然，我个头太小，也真骑不了那二八大杠。

爷爷支持父亲的做法。父亲的自行车是村里的第二辆，第一辆就算任三的了。任三在县城百货公司上班，车子比父亲早一年买的。新车刚骑进村子时，也曾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任三得意夸张的表情一直堆在胖胖的脸上，这神情在我脑海中顽固滞留，挥之不去。这个小山村，张、任两个家族算是世居，其余几家都是后来迁来的。张家坡、任家窑一直是村子的标签，见证着时代的兴衰。两姓人家在岁月的长河中艰难地前行，暗中较着劲儿。

自行车买来的第二年，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队里的地都分给了各家，可以自主经营了。那年，我也初中毕业了。“飞鸽”可真派上了大用场。高中离家太远，我得住校。开学初送被褥，学期中途运口粮，每周三送馍馍，都是父亲骑自行车完成的。夏收前夕，父亲从凤翔取来草帽。两根木棍横着固定在自行车后座上，本棍上绑着用芦苇皮子编织的两个圆柱状筐子里塞满了一摞摞草帽，白花花的像个麦草垛子。父亲骑上车，歪歪扭扭，一路向东，沿途叫卖。走遍了岐山、扶风的各个村庄，有时候还到武功、乾县去赶集，两头不见太阳，天天如此。初冬，父亲把熬夜制作的一把把笤帚驮上自行车，又开始了售卖生活。后来，家里的果园在父母的精心作务下，挂上了诱人的果实。国庆一过，釆摘的苹果在院子堆成了小山。销售又成了父亲的活儿。整整一个秋冬，像蚂蚁搬家一样，几千斤苹果硬是被他骑着自行车一筐筐卖掉了。

家里的活儿越来越多，父亲却越干越有劲头，成天乐呵呵的。令我吃惊的是，他竟然要教我骑自行车了。高三那年，父亲把擦得铮亮的自行车推到我面前，郑重其事地交给我，“娃呀，你长大了，我也放心了，但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我接过自行车的瞬间，感慨万千，父亲的自行车，它可一天也没闲着啊！父亲蹬着它跑遍了村村寨寨，拚尽全力，给我们兄弟攒足了学费，改变了全家的生活。

我上大学后，自行车又成了弟弟的座驾，载着弟弟风雨兼程度过了难忘的学生时代。参加工作，我有了摩托车，弟弟也到外地读大学了，父亲依然用着那辆自行车。我们成家后，相继买了小汽车，再也不让父亲再骑自行车了，那辆自行车才慢慢地淡出了我们的生活，被父亲严严实实地包起来，存放在家里的空房里。

我有时故意逗父亲，“那老古董多占地方啊，干脆送给收破烂的吧！”父亲摇摇头，抚摸着它，眼里放光，像对我说又似乎自言自语，“我的老伙计，陪了我三十多年啦！谁也别想丢掉它！”是啊，父亲的自行车，已经成了我家的一员。我们拥有过，奋斗过，骑着它流过汗，也追过梦，怎能忍心丢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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