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似黄金 灿若钻石——试谈话剧本《黑色的石头》的有益探索
肖旭
大庆杨利民同志的话剧本《黑色的石头》(列车房里的两幕对话),是近年来话剧创
作中的可喜收获。本子给人的总印象是:象几千米地下的油砂岩,密度大,含量高,沉甸
甸,其价值远超黄金;又象璀灿的钻石,折射出时代和个性的强烈色彩,审视了钻井队生
活的五脏六腑,引发出人生的哲理和咏叹,令人深思。值得注目的是,《黑色的石头》
(以下简称为《黑》剧)在艺术上进行了有益的探索。
首先,《黑》剧的戏剧结构不同于一般话剧本,它是散点透视长卷式、非规则网络型
结构。
所谓戏剧结构,是根据主题思想、戏剧冲突和人物性格来安排戏剧情节的艺术。通常
分为: 1、开放式结构,一般把戏剧情节从头到尾地表现在舞台上,如莎士比亚的《威尼
斯商人》、王实甫的《西厢记》等。这种结构所反映的生活面宽,情节曲折多变,故事
性强,容易吸引观众。 2、闭锁式结构,一般只写戏剧情节的高潮至结局部分,对过去的
事件和人物关系则采用回顾方式,随着剧情的发展逐步地交代出来,如易卜生的《玩偶之
家》、曹禺的《雷雨》等。这种结构,紧凑集中,一气呵成,越挖越深,耐人思索。 3、
人象展览式结构,一般指不以戏剧情节取胜,而以展览人物形象及社会风貌为其主要目的
的作品,如高尔基的《底层》、老舍的《茶馆》等。这种结构的特点是, 人物多,情节
多,潜在的矛盾冲突比外部行动的矛盾冲突更为强烈,看后经得起咀嚼与回味。
《黑》剧两幕五场,演出时用灯光切光来表示换场。始自钻前安装,止于完钻搬迁,为
长卷的起讫两极。对钻井生产过程作淡化、虚写,放到幕后处理;在列车房里所展现的戏
剧冲突,则强化、实写。纵观全剧,它既不象中国戏曲的传奇结构强调戏剧故事性,又不象莎土比亚的剧作那种基本上围绕中心故事来展开情节的结构。倒有点象“人象展览”式的结构,但它又不完全具备这种结构的特点。
《黑》剧展示的是鲜明而独特的性格冲突。它究竟是怎样把两幕戏串联起来的呢?
《黑》剧是借助列车房(石油钻井工人野外作业时的住宿地)这个特定的空间来展现
井队、油田和社会现象的。写井队必写—队之长,剧中秦队长确也起着中心人物的作用。
剧中的—些矛盾冲突也是围绕他展开的, 诸如用较多笔墨写了秦队长与石头、柳明、大
黑、老兵、大宝子等人的矛盾冲突。但是,《黑》剧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并未拘泥于这—组
戏剧冲突,它同时写了石头与秦芳、石头与大宝子、 大黑与大宝子、大黑与庆儿、 大黑与彩凤、老兵与秦队长等多重矛盾。以上是就井队内部而言的。如果从来自外部的压力看,
有领导者通过后门到井队调人,竭力把自己子女调出的;也有干部子弟来和井队工人争夺
女朋友的;还有落后的农民来偷油、盗窃器材,挖井队墙角的。这样,《黑》便展开广阔的生活面,它既展现了井队内人与人在性格、个性、感情、理想与追求方面的尖锐冲突,又反映了井队与上级、井队与地方(工农之间的侧面)的矛盾冲突。若看戏剧冲突的性质,则涉及:改革与僵化、党的传统与不正之风、文明与愚昧、爱情与事业、物资与伦理、感情与法律、欲望与人格等方面。多重多极的戏剧冲突纵横交错,纠集缠绕,形同网络。至于“非规则”,则指各种矛盾冲突的发展过程、发展速度、表现方式并不一样,构成总体上的表现为或疏或密、或大或小、或强或弱、或显或隐,由此使剧情酷似生活,力避了人为痕迹所带的匠气!随着时间的流逝,展开了以井队生活为中心的生活长卷。
显然,《黑》剧具有淡化情节,向散文化发展的趋向,表面上看去有点平静,但内在的冲突却很为强烈,力度很大,在单元时间内提供了较大情感信息量,形成强烈的节奏,容易引起观众共鸣。这可视为摹象戏剧结构法的一种突破和创新。
第二,《黑》剧在人物形象塑造上力避简单化与程式化,能准确把握住人物的历史座标,从而塑造出光彩照人,生气盎然的新一代石油钻井工人的群象。
尽管剧作家刻画人物时使每个人物尽可能自成中心,但为服从总体艺术构思,对剧中有些人物则需要时召之即来,不要时挥之即去,如管理员胖子、拉破手风琴的青年等。正式列进人物表里的十三个人物,也未平分秋色,重点塑造的是秦队长、老兵、柳明、石头、大黑、大宝子和庆儿等人物形象。
秦队长是个耐人寻味的艺术形象。这位参加过创业的四十六岁的队长,工人们公认“他身上的哪一个零件没受过伤!每天起早贪黑,井上哪儿出事,哪儿找他。”这些年他没休过节假日。他常用“三年不探家,五年不谈恋爱,八年不结婚!白天打井,夜里会战,饿得眼珠子发蓝,也都规规矩矩”的传统教育小青年。拥有创业时传统的巨富,竟又是精神方面的一种赤贫:他把“真理也是赤裸裸的”当成下流的邪说,把油画大师安格尔的名画《泉》视同淫秽书画,把菲律宾的马科斯误听成马克思……他弄得年青人生活失去色彩:“守着大江,洗澡怕淹死;倒班进城怕喝酒闹事儿;看录像怕中毒;找女人怕搞破鞋。剩下的,就是吃饭、睡觉、打井……”。对于上级来的条子,哪怕开后门调人,他照办无误;队里工人们所提合理化建议,他见需要花钱则矢口否定;本队工人打请调报告,他连看也不看便火冒三丈。现实生活无情地捉弄他:老伴儿埋怨他是“住店的”,亲生女儿骂他“窝囊废”,石头所在班组工人们在会上干脆动员他辞职。他是一个具有浓重悲剧色彩的人,他在生活长河中刻舟求剑,岂不会变作时代潮流的绊脚石?然而,他不愧为本质好的老石油工人。当钻机打到油气层而出现险情时,适逢架子工老兵的妻子来队,秦队长力排众议、亲自上井架去紧绷绳,终因架子不稳、雨大梯滑而不幸摔死。他把生的希望慷慨地让给了老兵,生命迸射出传统美的光辉!青年工人们这才真切地感到他身上的许多优点!秦队长这个形象有着浓重的历史感和厚实感,它以真实性和典型性为石油工人群象增添了光彩。
三十五岁的架子工“老兵”,正直而厚道。按有关政策规定,他那农村户口的爱人早该来矿落户,申请报告上盖了十六枚大印仍然不行。为此他常趁轮休提着礼品到机关,结果都原物带回。队长在会上批评他送礼,他怕给领导们添乱,承担了本不该承担的责任。他很少探亲,结婚多年连个孩子也没有。诚如石头所说,他所克服的是一般人忍受不了的困难!美哉老兵!我国石油战线平凡而伟大的工人形象!
至于石头、柳明、大黑、大宝子和庆儿,则是各具个性的我国第二代石油工人形象。
石头,原是司钻班长。他平时爱学马克思主义哲学,酷爱大自然和美好事物,主动地写井队改革方案有“半斤豆腐干厚”,此方案后来由新任党委书记批准实施。为了事业,他宁肯与青梅竹马的女友分道扬镳而札根井队;他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对班组成员分析得全面而冷峻,对社会上某些弊端毫不掩饰语言的犀利和尖刻;他待人热情、诚恳,处于远离村庄的荒野,当庆儿过生日那夜他能端出插满腊烛的生日蛋糕。经林坚考察后他被任命为队长。这是一个锐意进取、有棱有角的当代青年工人形象。
年青地质员柳明及时发现岩芯的油气显示,为打出一口储量三十亿立方米的油气井立下功劳。他爱穿牛仔裤,留长发,酷爱绘画艺术。他能极严肃地要求秦队长尊重他的人格,并有较强的历史感,如他对秦队长说:“你可以当一个不错的工人和劳模,可你实在没能力管这样一个平均年龄二十一岁的钻井队。尤其是以后,你将更加困难。”表现出当代工人的气度。后来他被任命为副队长和技术员。
大宝子是个较复杂的艺术形象。他父亲是局级干部。他油滑,被秦队长斥为“二滑屁”。秦队长叨咕自然灾害那几年创业之苦,他竟唱起“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他耍小聪明却弄得笑话百出。他爱打架斗殴,三进拘留所。由于有点玩世不恭,好事由他嘴里出来往往变了味儿。但他坦诚,连老子叫他到基层镀金也公布于众。秦队长死后他离开井队前夕,被一种失落感攫住内心,跪别秦队长英灵时,使人们看到他心里仍有是非感,他仍有希望。
值得指出的是,剧中对落后农民赵发的戏着笔不多,却刻画得入木三分。这个贪心的家伙用大桶偷柴油被抓获,求饶时他骂自己是驴进的。为继续弄东西,他给井队送粘豆包、花生、葵花籽和小鱼干,遭拒绝后,他竟无耻到要抛出侄媳妇作诱饵;遭大黑严重警告后,他又以亲属身份向派出所控告大黑破坏侄儿的家庭!这个偷盗、诲淫的,偏能逍遥法外!《黑》剧揭示,现实生活中类似赵发这等人,正在侵吞着井队和油田的财产!
显然,《黑》剧中人物形象的历史感很为强烈。
上述两个特点所赋予剧本的艺术价值,在于平中见奇,抉幽发微,能唤起警世骇俗的深层思索,因而带有一般问题剧的特点。
按照摹象戏剧对塑造人物形象的要求来衡量,在主体情志和客体物象的结合上,应严格遵守客体物象的制约而把主体情志深藏起来,简单地说,即应突出“物”而隐蔽“我”,应尽力渲染真实性而隐蔽倾向性。《黑》剧中,剧作家主体情志不是深藏而是显露,真实性和倾向性表现得相当充分。它集中地表现在对于钻井勘探队所经受压力的真实描绘上。
《黑》剧丝毫没有去粉饰生活。首先,它真实而有层次地展现了雨季洪水袭来,钻井队工人们所处的严酷自然条件和生活条件:被洪水冲走也无人知道;蚊虫成阵;生病与工伤造成的威胁;交通断绝时供应跟不上,守着遍地洪水却喝不上一口水……文化生活极为贫乏!钻井工人们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热爱着自己的事业啊!剧中回荡着作者发自肺腑的赞颂,与此同时,显示着对笔下人物的审美评价和道德评价!再则,围绕着石油工人的感情需要,它简炼而细腻地表现了三对爱情,并对其价值作了鲜明对比,同样显示了作家鲜明的审美评价。这又是同揭示“有女不嫁石油郎”的问题联系在一起的。第一对是老兵与妻子月梅的爱情。从月梅写给丈夫的信中可见“妻子常年守空房”的命运,而她向丈夫老兵倾吐的,是催人泪下的圣洁的爱情,她以深明大义、感情忠贞获得了小青年们“石油大嫂”的美称。第二对是石头与秦芳的爱情。秦芳是秦队长的女儿,井队护士。她却瞧不起石油工人,要求与她青梅竹马的石头同她一起离开井队。遭到石头断然拒绝后,她以金处长帮她进修为条件而答应嫁给其子金鹏,一个玩了许多女孩子的花花公子。她擅离钻井队,致使其父因未得到及时抢救而死去!她把爱情和自己都拍卖了,是个受鞭挞的悲剧人物形象。另一对是工人大黑与农村妇女彩凤萍水相逢、干柴烈火般的爱情。彩凤因大黑使她免遭流氓们的凌辱而爱上大黑。她是个被出卖、被损害、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青年妇女,苦于没有法律知识,她失手误杀了刚刚出狱、牲口一样的丈夫,从而失去了她刚刚燃烧起来的对大黑的爱情。这里。剧作家的笔触又伸向僻远乡村被拐卖妇女们的身上,在更为广阔的背景上对年轻石油工人的爱情作出多角度的审视,显示出剧作家的忧虑。
剧作家对井队未来的憧憬寄予在新上任的党委书记林坚身上。林坚为了摸准钻井队的真实情况而“当了一次不老实的人”――作为机关下放人员来当普通工人,为抢救秦队长才暴露身份。他思路清晰,知识面宽,具有魄力,富于感情。他帮老兵办好家属随矿手续,发电报、邮钱并接来月梅,他准确地作出井队新领导班子的任命,并将改善钻井队生活条件的报告批复下来。他眼下还解决不了不正之风、物资被盗、工人恋爱等问题。但是,在他身上,寄寓着作家对各级领导深入基层、实事求是、毫无“官”气的优秀传统发扬的期盼和自信。
《黑》剧在表现手法上得益于借鉴基础上的创新。如借鉴了剧本《海鸥》对象征物海鸥的运用,以小灰雁为剧情增添诗意。庆儿喂养的小灰雁,被情感上伤害而顿生毁灭之心的大黑所杀。多么美好的事物呀,被毁灭了!这一只可怜的孤雁,不也象征秦队长陡然而去?以及彩凤难以入群、秦芳卑微离队、大宝子深感失落?需要增强群体意识的当代,孤雁岂能幸福?!
剧中,大宝子离开井队前夕,柳明送他一块岩芯,说:“给你,留个纪念吧!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它来自二千米的地下,承受过无数世纪的风雨和重压。然而,它还是那么坚强、顽固。”这块岩芯,不是经受多重压力的钻井队的象征吗?然而,它放出了异彩!
文/肖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