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溟只靠《究元决疑录》就成为北大讲师,这篇文章究竟讲了什么?

一、因《究元决疑录》,蔡元培邀请只是中学毕业的梁漱溟到北大任教

1916 年的一天,24岁的梁漱溟因为仰慕蔡元培先生的学问,特地通过他人介绍,前去拜访请教。

蔡元培,1868 年出生,时年48岁。他是中国近现代史上功勋卓越的文化先驱,是民主革命家,是思想家、教育家。他的国学功底很深,为晚清进士,担任过翰林院编修;他对西学有全面而深入的了解,曾赴德国莱比锡大学研读哲学、文学、心理学、人类学、美术史等等;1910 年,他所著的《中国伦理学史》在商务印书馆出版;1912 年,他出任南京临时政府教育总长;1915 年,他与李石曾等人在法国组织勤工俭学,同年,其编译的《哲学大纲》一书由商务印书馆出版;1916 年,他与吴玉章等人发起组织华法教育会;12 月,蔡元培成为众望所归的北京大学校长,世人对他有厚望焉!

对于蔡元培这样的人物,年轻的梁漱溟自然仰慕得很。可是,他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名满天下的蔡元培便突然提出一个想法,即:请梁漱溟到北大当老师,讲印度哲学。这真是出乎意料!

对于印度哲学,梁漱溟自己尚有许多疑问,又如何当别人的老师。

蔡元培此举是否唐突?当时的北京大学,不只是具有一个大学的功能而已,更肩负着开国民之风气并以此来强国的重任。

蔡元培以前并未见过梁漱溟,只看过他写的一篇文章。文章的标题是“究元决疑论”,发表在《东方杂志》,评论古今中外各种思想,而独推崇印度佛家思想。梁漱溟此次其实就是拿着这篇文章求教于蔡元培的,没料到蔡元培早已读过此文,并对文章给予了肯定。

蔡元培这样说:“我是喜爱哲学的。我此次来北大重点要办好文科。文科中又以哲学系为重点,你就来哲学系讲印度哲学好了。”

梁漱溟实事求是地对蔡元培说:“我何曾懂得什么印度哲学呢?印度宗派那么多,我只不过为解决自己在人生问题上的烦闷,钻研了一些佛典,领会一点佛家思想而已。要我教,我是没得教的呀!”

蔡元培回答:“你说你不懂印度哲学,但又有哪一个人真懂得呢?你能给我找一个吗?”

梁漱溟想了想:“我也找不到。”

蔡元培于是说:“谁都不过知道一星半点,横竖都差不多。我们寻不到人,就是你来吧!”

梁漱溟仍不敢冒昧承担。

蔡元培转而这样劝说:“你不是喜好哲学吗?我自己也喜好哲学。我们还有一些喜好哲学的朋友。我此番到北大,就想把这些朋友乃至未知中的朋友,都引来一起共同研究,彼此切磋。你怎可不来呢?你不要刻意当老师来教人,你当是来共同学习好了。”

蔡元培这几句话打动了梁漱溟,他应承下来,不久成为北大老师。

这件事如果放在现在,几乎每个人都会撇嘴,他——一个中学毕业的毛头小子,他懂什么?他到大学讲课,而且讲的是高深的印度哲学,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难道是蔡元培错了?

二、《究元决疑论》究竟讲了些什么?

蔡元培看好梁漱溟,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认真阅读过梁漱溟所写的《究元决疑论》。此文写成于1916 年,同年发表于《东方杂志》第五、六、七期。这篇文章在当时是很受关注的,在后来也很有影响,但梁漱溟本人却在1923 年专门写《附记》,告诉世人:“实则这篇东西现在看起来真是荒谬糊涂,足以误人,我自己早已十分后悔了。”

又说:此文在今日既已悔悟其非,便不当再印行流布。但我想我便不印,而外间终免不了有人传观,反不如径自印布,而将谬误处批注明白声叙知悔的好些。医学上有所谓“免疫性”,如某种传染病犯过一次之后便不可染疫,因此有利用轻度染疫以取得免疫性的,例如种牛痘便是这个意思。我现在办法,说句笑话便是要大家取得一种思想上的免疫性。以下我即将此文谬误各点指摘出来。

对待自己的文章,梁漱溟一点都不留情,用解剖刀一样的文字,将文中错误一一指出。既然如此,我们不免在原有的疑问上再加疑问,蔡元培真是走眼了吗?笔者也是带着这个疑问,到处找寻《究元决疑论》原文,然后又仔细阅读,一边读一边想,蔡元培在这篇文章中发现了什么可贵的东西?

此文旨在发挥印度出世思想,论述了人生唯一的大路乃在皈依佛法。

全文可分四部分。第一部分可称之为“前言”,概括介绍写作此文的背景、因缘、目的及内容;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是全文的主体。第二部分探讨宇宙人生之根本,标题为“究元第一佛学如宝论”。第三部分则在第二部分的基础上提出解决世间疑难之道,标题为“决疑第二佛学方便论”。最后一部分为“著者跋”,强调作者本人的意愿。

这篇文章并不好懂。文章涉猎很广,所涉佛学,有《起信论》、《楞严》、《般若》《三无性论》、《佛性论》等等;所涉西哲,有鲁滂、柏格森、康德、叔本华、斯宾塞、赫胥黎、达尔文、尼采等等;此外,还涉及宋明理学,近代著述则主要是黄远庸(笔名远生)的《想影录》,如此,梁漱溟在论述自己的观点时,不时在古今中外的学说间跳跃,且言语精练,既用文言文,又以佛家用语,不免令人眼花缭乱,且往往在简短言语中含有深意,不仔细体悟不能明其意。

第一部分算是全文较容易理解的内容,概括介绍梁漱溟撰写此文乃是为了解除世人种种烦恼疑怖,远因乃是曾发愿说法以使世人得大安稳,近因乃是刚刚被刺杀的作者好友——著名记者黄远庸所写的《想影录》(内有黄远庸对人生之种种忏悔):

论曰,譬有亲族、戚党、友好,或乃陌路逢值之人,陷大忧恼病苦,则我等必思如何将以慰解而后即安。又若获大园林,清妙殊胜,则我等必思如何而将亲族、戚党、友好乃至逢值之人相共娱乐而后乃快。今举法喻人者,亦复如是。此世间者多忧、多恼、多病、多苦,而我所信唯法得解,则我面值于人而欲贡其诚款,唯有说法。又此世间有种忧恼病苦最大最烈,不以乏少财宝事物而致,亦非其所得解。此义云何?此世间是大秘密,是大怪异,我人遭处其间,恐怖犹疑不得安稳而住。以是故,有圣智者究宣其义,而示理法,或少或多,或似或非,我人怀次若有所主,得暂安稳。积渐此少多似非暴露省察,又滋恐怖;待更智人而示理法,如是常有嬗变。少慧之氓,蒙昧趋生,不识不知。有等聪慧之伦,善能疑议思量,于尔世理法轻蔑不取。于尔所时,旧执既失,胜义未获;忧惶烦恼,不得自拔。或生邪思邪见;或纵浪淫乐(远生《想影录》所谓苟为旦夕无聊之乐);或成狂易;或取自经(《想影录》所谓精神病之增多缘此,自杀者亦多)。如此者非财宝事物之所得解,唯法得解。此忧恼狂易,论者身所经历(辛亥之冬壬子之冬两度几取自杀);今我得解,如何面值其人而不为说法,使相悦以解,获大安稳?以是义故,我而面人,贡吾诚款,唯有说法。然此法者是殊胜法,是超绝法,不如世间诸法易得诠说。我常发愿造论曰“新发心论”,阅稔不曾得成。而面人时,尤恐仓卒出口,所明不逮所晦,以故怀抱笃念,终不宣吐;迨与违远,则中心悢悢如负歉疚(吾于远生君实深抱此恨者也)。积恨如山,亟思一偿,因杂取诸家之说,乃及旧篇,先集此论。而其结构略同“新发心论”之所拟度,所谓《佛学如宝论》与《佛学方便论》之二部。前者将以究宣元真,今命之曰“究元第一”。后者将以决行止之疑,今命曰“决疑第二”。世之所急,常在决疑。又智力劣故,不任究元,以是避讳玄谈,得少为足(如此者极多,民质君所译倭铿学亦其一)。且不论其所得为似为非。究理而先自书,如何得契宇宙之真?不异于立说之前,自暴其不足为据。欲得决疑,要先究元。述造论因缘竟。

简述缘由后,即入“究元篇”。梁漱溟先介绍了“性宗”、“相宗”两种途径,内容涉及西方哲学与印度哲学以及中国近代章炳麟学说等内容,然后得出见解:“合前义言,所云周遍法界者,一切诸法同一无性之谓也。”如此,梁漱溟强调了东西方哲学的根本处乃在“无性”。在陈述完别人的学说后,梁漱溟陈述自己建立的三种义:“一者不可思议义,一者自然(Nature)轨则不可得义,一者德行(Moral )轨则不可得义。”

什么是“不可思议义”?梁漱溟称:

不可思议义云何?谓所究元者以无性故,则百不是:非色,非空,非白,非他,非内,非外,非能,非所,非体,非用,非一,非异,非有,非无,非声,非灭,非断,非常,非来,非去,非因,非果。以周遍法界故,则莫不是:即色,即空,乃至即因,即果。夫莫不是而百不是斯真绝对者。世间凡百事物,皆为有对。盖“人心之思,历异始觉,故一言水必有非水者,一言风草木必有其非风非草非木者,与之为对,而后可言可思”(严译《穆勒名学》)。若果为无对者,“则其别既泯,其觉遂亡,觉且不能,何从思议?”(同上《名学》)以是故,如来常说不可思议,不可说,不可念,非邪见之所能思量,非凡情之所能计度。以是故,我常说凡夫究元,非藉正法(佛法)不得穷了。所以者何?亡其觉故,云何而得穷了?要待穷了,须得证得。世有勇猛大心之士,不应甘于劣小也。

此不可思议义,西士明哲颇复知之:如康德所谓现象可知,物如不可知。叔本华亦曰,形而上学家好问“何以”,“何从”,不知“何以”之义等于“以何因缘”,而空间时间之外安得有因果?人类智灵不离因果律,则此等超乎空间时间以外之事安得而知邪?斯宾塞亦有时间不可知,空间不可知,力不可知,物质不可知,流转不可知等。赫胥黎亦云,物之无对待而不可以根尘接者,本为思议所不可及。略举其例,似尚不止此。而有凡夫妄人于此最元以世间法相诘难。或云“无明无始,讵有终邪?阿赖邪含藏万有,无明亦在其中,岂突起可灭之物邪?一心具真如生灭二用,果能助甲绝乙邪?”或云“生灭由无明,然无明果何自起?”(陈独秀蓝公武之说如此,尚不止此二人。)“纵有谨严逻辑,终为无当。所以者何?其物皆不二而最初,无由推证其所以然。”(《穆勒名学》)“虽信之而无所以信者之可言。”(同上《名学》)非复名学所有事,是以十四邪问,佛则不答。

那么,什么又是“自然轨则不可得义”?梁漱溟这样写:

自然轨则不可得义云何?谓无性者云何有法。世间不曾有轨则可得。所以者何?一切无性故。又者所究元不可思议,即宇宙不可思议。宇宙不可思议即一事一物皆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云何而可说有轨则?一是义故,我常说世间种种学术我不曾见其有可安立。

而“德行轨则不可得义”则被梁漱溟这样解释:“德行唯是世间所有事,世间不真,如何而有其轨则可得?”

以上三层意思,层层推进,乃在从“所有东西哲学心理学德行家言”来探究人生宇宙之本元。而梁漱溟最后的结论是:“拨云雾而见青天,舍释迦之教其谁能?呜呼?希有!希有!”

有了“究元”这一基础,本文第二部分的“决疑篇”便好阐发了。

梁漱溟说:“无目的之行为俗所谓无意识之举动,无一毫之价值者,而即此号称最高最灵之人类数千年之所为者是矣!不亦哀哉!人生如是,世间如是。然则我当云何行?云何在?此所谓决疑也。于是略得两义:一者出世间义,一者随顺世间义。”

接着,梁漱溟详细阐述了如何“出世”如何“顺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出世间固无论,即使不然,能常亲正法,获闻了义,虽住世间亦得安稳而住。彼聪慧善疑之论,思而不得,则颠倒忧苦以为无能解决。自吾观之,唯是疑而不肯究讨。若不尔者,云何如来大法近在眼前,而不知求(《想影录》所译《新思想论》无一语及佛)。又或虽闻正法,方有疑沮,便尔违拒,甘于自弃,复何言焉(如蓝公武之流)。夫善疑者辨思所尚,然要在疑而勇于究讨,若徒疑焉,则亦终成绝物而已!东土学术,凡百晦塞,卓绝光明,唯在佛法。瞰彼西方,曾不足数,云何摩尼在怀,而行乞于远?论者获参胜义气,掬心披肝,唯将此以示人,不知其他,不见有他。”

由上观之,此时的梁漱溟,将佛法视为解决人世间颠倒忧苦的唯一正法,《究元决疑录》便是在世界视野下阐明这一要义的。

三、《究元决疑录》的优缺点和最可贵的地方

纵观全文,虽然也有一些缺点。例如将鲁滂在《物质新论》里所说的“以太”来比附佛教中的如来藏,显然是不合适的。对西方哲学没有全面了解的情况下,就做出类似“唯法兰西人鲁滂博士之为说,仿佛似之”这样绝对的判断,显然也不合适。全文也出现一些不是很集中、东拉西扯的毛病。

但优点更为明显:梁漱溟走出了只就东方观察东方的圈子,而有了世界的视野,有了东西方文化的互相关照,是真正从学问中探求人生大道,并进而想要以此来为世人解惑的。其立意之高远就不必说了,其对佛教的了解也是有切身体悟和较为深入的。

从学术角度来看,在那个时候,梁漱溟就能自觉地进行东西方哲学、思想的对比,并将心理学、物理学等新学科引入中国思想界,进而解决实际问题,成一家之言,可称得上开学术风气之先河,是中国学界术的一个突破。

尤为重要的是,梁漱溟在文章中透露出他独立思考的精神,由此敢于对任何权威提出挑战,敢于坚持真理,破旧立新。这是一位有成就的学者所应具备的根本素质。有此素质,其发展前途无量。新生的学术自由、兼容并包的北京大学需要这样的学者。

以上两点,或许就是蔡元培最看重梁漱溟的。

笔者翻阅蔡元培1910 年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中国伦理学史》,读到有关王阳明的文字时,知蔡元培对王阳明非常推崇,在评价其学问时说:“阳明以至敏之天才,至富之阅历,至深之研究,由博返约,直指本源,排斥一切拘牵文义区画阶级之习,发挥陆氏心理一致之义,而辅以知行合一之说。孔子所谓我欲仁斯仁至,孟子所谓人皆可以为尧舜焉者,得阳明之说而其理益明。虽其依违古书之文字,针对未学之弊习,所揭言说,不必尽合于论理,然彼所注意者,本不在是。苟寻其本义,则其所以矫朱学末流之弊,促思想之自由,而励实践之勇气者,其功固昭然不可掩也。”由此也可以看出蔡元培所看重的乃是“本源”,所追求的是“思想之自由”,而对细枝末节处的差错,却并不特别看重。既如此,梁漱溟的《究元决疑论》虽有缺陷乃至错误,蔡元培未必就看不出来,但他更看重的是此文蕴涵的思想及精神,看其整体及根本。有了这种观念,在蔡元培眼中,梁漱溟成为不可多得的人才,可以破格录用!

梁漱溟本人在《纪念蔡元培先生》一文中分析:“当时蔡先生为什么引我到北大,且再三挽留我呢?我既不属新派(外间且有目我为陈、胡的反对派者),又无旧学,又非有科学专长的啊。此即上文所说蔡先生具有多方面的爱好,极广博的兴趣之故了。他或者感觉到我富于研究兴趣,算个好学深思的人,放在大学里总是好的。同时呢,他对于我讲的印度哲学、中国文化等等自亦颇感兴味,不存成见。这就是一种气度。这一气度完全由他富于哲学兴趣相应而俱来的。换言之,若胸怀意识太偏于实用,或有独断固执脾气的人,便不会如此了。这气度为大学校长所必要的;老实说,这于一个为政于国的人有时亦同属必要吧!”

这些话,值得我们好好反思。现在的社会,实在是太缺少蔡元培这样的伯乐了。

(以上主要文字出自《低学历的五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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