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厂故事｜周作人逛厂甸
夏和顺
北京琉璃厂，又称厂甸。辽代为海王村旧址，元代曾在此设官窑烧制御用琉璃瓦。清代中叶起，每逢科举会试，文人雅士常聚集于此，商贾之家亦开铺设摊，以书铺为最，古玩、字画、文房四宝等次之，俨然京都文化中心。乾隆年间开馆修订四库全书，益显繁荣；民国以降更是充当文化古城资料室、图书馆和研究所等角色，为繁荣学术文化助益良多。数百年间，有关琉璃厂的故事多不胜数，笔者不揣浅陋，缀拾撰写成篇，以飨读者，并就正于方家。
△周作人
1934年3月，新春过后，知堂先生撰写《厂甸》一文，开头一句说“琉璃厂是我们很熟的一条街”，仍然是那种能品出苦味的平淡。此文刊于林语堂主编的《人间世》创刊号上。他说：“厂甸云者，阴历元旦至上元十五日间琉璃厂附近一带的市集，游人众多，如南京的夫子庙，吾乡的大善寺也。”然后引了一首儿歌：“新年来到，糖瓜祭灶。姑娘要花，小子要炮。老头子要戴新呢帽，老婆子要吃大花糕。”
知堂居西城八道湾胡同十一号，离东城的琉璃厂甚远，因此平常逛厂甸相对不多。但这一年正月他总共去过四次，虽然与钱玄同、刘半农相比算“小巫之尤”，不过在他却是一年里的最高记录。他所走的书摊东路西路，再加上土地祠，大约每次要花费三小时以上。
知堂逛厂甸，目的当然是购书，但因为较大的书店都不来摆摊，摊上书少而价高。他仅得几册小书，聊堪自慰而已。
其一是《戴氏注论语》二十卷合一册，为编者戴望（子高）赠送谭献（仲修）本，上有“复堂所藏”及“谭献”两方印。书摆在东路南头通学斋书摊上，伙计要价五元，知堂嫌贵，还价两元半，伙计让到四元半，他于是转身离开。
第二天他写信请钱玄同去厂甸时留心一问，结果钱氏竟把那书买来送他，并在书末题跋：“民国廿三年二月廿日启明游旧都厂甸肆，于东莞伦氏之通学斋书摊见此谭仲修丈所藏之戴子高先生《论语注》，悦之，以告玄同，翌日廿一玄同往游，遂购而赠启明。”知堂说，跋中20日实是19日，20日是他写信给钱玄同的日子。
其二是《白华绛柎阁集》十卷，二册，一函，为李慈铭诗集，偶然看见，问其价不贵，遂以一元得之。李慈铭号莼客，室名越缦堂，是绍兴先贤。《越缦堂诗话》编者说：“清季诗家以吾越李莼客先生为冠，《白华绛柎阁集》近百年来无与辈者。”知堂自称旧诗门外汉，但觉此言有夸大之嫌，买此集，只因诗中多言及故乡景物，如卷二《夏日行柯山里村》一首云：“溪桥才渡庳蓬船，村落阴阴不见天。两岸屏山浓绿底，家家凉阁听鸣蝉。”写出了山乡水村风景。
其三是两册丛书零种：焦循《诗陆氏疏》南菁丛刻本，与赵佑《毛诗陆疏校正》聚学轩本。都与知堂向来喜爱的三国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有关。他原有毛晋注《陆疏广要》和罗振玉新校正本，罗本又是不太好看的仿宋排印，觉得美中不足。此次兼得两本，正是极不易遇的偶然。
赵佑本被曹寅《楝亭书目》所称赞，焦循本列举引用书名次序依《诗经》重排，也有所长。
翻阅一过，看到“流离之子”一条，赵佑案语云：“窃以鹗枭自是一物，今俗所谓猫头鹰……哺其子既长，母老不能取食以应子求，则挂身树上，子争啖之飞去，其头悬著枝，故字丛木上鸟，而枭首之象取之。”知堂颇有感慨：猫头鹰被诬名千余年，近代学者仍承旧说，此案语疏状详明有若目击，未免可笑。他进而批评中国学者往往以耳为目，缺乏科学精神。
审读：谭录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