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飞来峰现存摩崖石刻,论及有明确纪年最早的,为龙泓洞口的唐代乌重儒题名。此题名镌刻于宝历二年(826),距今将近1200年。题名的内容很简单:“泉州刺史乌重儒,宝历二年六月十八日,赴任过游此寺。”题记位于洞口高处,周围因为自然风化及后人重刻遭到破坏,已无完整龛形。“重儒”、“月十八”、“此寺”等字也被破坏。
乌重儒题名下部,为一长方形深龛,是嘉庆三年(1798),玉德所题诗一首,此诗刻部分破坏了乌重儒的题名。所幸清代时,有此唐刻完整拓本存世,在嘉庆十年(1805)成书的《两浙金石志》中,及道光七年(1827),六舟和尚在飞来峰为《续修云林寺志》遍寻石刻时,均能录得此题名全文。六舟对于清代诗刻破坏唐代题名有如下感慨:“至九百余年之故迹,损于一旦,甚可惜也!”
据此我们得到了题名的全部内容。只可惜在清代,大家对这处题名主人乌重儒的生平,就已经束手无策了。乌重儒,两唐史中无传,其具体身世较难考证。我们只能从他独特的姓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唐代的乌姓,大抵来自于鲜卑族的乌洛浑国。乌洛浑,在蒙语中是“山里人”的意思,乌洛浑国大致在今天嫩江流域的齐齐哈尔一带。考古工作者分别在1980年和2015年两次对内蒙古自治区鄂伦春自治旗阿里河镇的嘎仙洞进行发掘,找到了拓跋鲜卑的祖庙所在——“鲜卑石室”。而这座被鲜卑人视作祖庙的石室,也留有大量历代题记、还有一些未完成的石窟寺痕迹。鲜卑族自公元3世纪末起,在中国北方建立起强大的北魏政权。鲜卑是一个在文化上积极进取的民族,孝文帝曾命令鲜卑人改用汉姓。拓跋变成了元姓,白居易的好友、唐代诗人元稹就是元姓的鲜卑人后裔。到了唐代,这个以遍布摩崖的石室为祖庙的民族开始加快融入汉族的脚步。贞观六年,公元632年,乌洛侯国遣使朝贡。在接受朝贡的典礼现场,坐在太宗皇帝侧边的长孙皇后,就是鲜卑族与汉族的混血;而太宗皇帝自己的亲外婆,还是出自拓跋鲜卑的独孤氏。那支进京朝贡的队伍中,有一人名叫乌察,被留在了汉地,并被派往甘州张掖定居。《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载:“齐有乌之余,裔孙世居北方,号乌洛侯,后徙张掖。”乌氏在张掖生活,传了五代人。他们家族多出武将,大多在京城南衙禁军效力,负责长安城的安全防备。玄宗朝时,战事又起。乌家第四代人多次回到东北边境,参与战事,立有军功,比如被称为“辕门二龙”的乌承恩、乌承玼兄弟。到了第五代的重字辈时,乌家终于出了一位大官,他的名字叫乌重胤。元和五年,公元810年,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反叛朝廷,昭仪节度使卢从史奉命率军讨伐王承宗。卢从史虽然出兵,但却暗中与王承宗串通。唐宪宗决心把他除掉。在设计擒住卢从史后,他部下的军士哗然。这时他的一位参谋走出来,站在军营门前喝斥他们说:“天子有诏令,服从的奖赏,违抗的问斩!”于是军士们纷纷收起兵器,各自回到队伍,无人轻举妄动。这位大是大非前有勇有谋又有正义感的参谋,就是乌重胤。乌重胤得到重用后,把河阳郡治理得很好,皇帝赏赐他建家庙。元和八年,公元813年,家庙落成。祭祀从左领军大将军乌令望以下三代,先在家中做好牌位。大文豪韩愈亲自为乌家撰写了《乌氏庙碑铭》。飞来峰《游天竺寺》诗刻作者卢元辅的父亲卢杞,曾经迫害颜真卿,让他去平定淮西之乱,最后被叛将李希烈杀害。乌重胤从低层军官做起,身经百战,一直成为节度使,还是平定淮西之乱的主要功臣,替颜真卿报了仇。
颜真卿像
就在乌重胤驰骋河北与淮西的时候,他的家族兄弟乌重儒还默默无名。乌家因为乌重胤的功劳,荣建家庙,让官运并不亨通的乌重儒也与有荣焉。乌重胤上奏皇帝,表明藩镇割据的原因是节度使权力过大,应该恢复刺史和县令等基层官员的军政权力来制衡。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至此开始,乌家重字辈中的人才逐渐得到朝廷重用,出任各地刺史。有任商州刺史的乌崇福、有任寿州刺史的乌重玘,乌重儒也在元和末年,出任沁州刺史。有着武将背景的乌家人,在逐渐衰落的唐代中后期出任各地,也是顺应了皇帝安定四方的需要。乌重儒在沁州刺史任上结束三年任期后,还曾到冀王李絿的王府任司马,官职从四品下,虽然是个闲职,但已经不算小官了。他的任命文件,是元稹起草的。到了宝历二年,公元826年,泉州刺史田渭与掌管盐铁的官员起了争执,被负责当地官员纪律的观察使举报,皇帝剥夺了田渭的刺史任职,命乌重儒前去接替。此时应为宝历二年初,下令的皇帝是沉迷蹴鞠和打猎的敬宗皇帝。乌重儒是从哪里出发的,我们无从考证。他们家族最闪耀的明星乌重胤,此时得到皇帝的任命,即将出任横海节度使。两位家族兄弟一南一北,先后离家。乌重儒行走到杭州时,也许得到了时任刺史李幼公的接见。杭州与泉州同属江南东道。李幼公是宰相李揆的幼子,接替白居易出任的杭州刺史。
乌家人有信佛的传统。他们的祖先鲜卑拓跋氏就曾经在统治中原时,开凿了云冈石窟;在北魏初建的龙门石窟,钎凿的叮当声到了唐代依然没有停止。乌重儒来到武林山下的钱唐县,自然不会错过去天竺寺游赏参拜。毕竟出身武将世家,他在龙泓洞口所题的字用笔周正、线条峻挺,肯定出自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
宝历二年六月清凉的冷泉水,洗涤了刺史大人的一身风尘,未来会怎样,乌重儒不知道,也无力改变。无力改变命运的又何止是一员地方官。他到达泉州后没过几个月,敬宗皇帝被宦官毒死,文宗继位。文宗想从宦官手里夺权,发动甘露之变又失败,最后抑郁而终。一身戎马的乌家大哥重胤,第二年在兖海节度使任上与叛军激战中病逝,终于在家庙中有了自己的一方牌位。乌重儒到了泉州的生活呢?我们找不到直接的资料。常年在南方活动的诗人陈陶在写给乌重儒继任者赵荣的《泉州刺桐花咏兼呈赵使君》一诗中说,“不胜攀折怅年华,红树南看见海涯。故国春风归去尽,何人堪寄一枝花。”可以想象在一千多年以前,刺桐花随着开元寺梵音舞动的画面,就闯进过乌重儒的眼帘。
泉州迎来乌刺史十四年后的开成五年,公元840年,一生不得志的文宗皇帝病逝。那一年,来自南岳的一位邢姓道士,在本地县令钱华和诸葛道士的陪同下,游历了吴山青衣洞,并题名留念。留下题名的那一天是六月十八日,与乌重儒十六年前在飞来峰龙泓洞的游历题刻,恰好在同一天。欲知唐代吴山青衣洞题名,请继续关注“西湖摩崖百品”系列。
本文作者:孟诚磊,男,1986年出生,杭州人。2014年毕业于浙江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同年进入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主要从事摩崖石刻的保护与病害监测工作。平时利用业余时间,致力于浙江全境唐诗之路田野考察及资料搜集,并撰有相关专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