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儿子土法养老的老冯

靠儿子土法养老的老冯

文/祁新辉

住在这个小区里的很多人,都叫他老冯,也没听到有人叫他别的,更无人连名带姓地叫过他,因此也断无人萌生过细究他全称的冲动。他们这种以偏代全、或忽略缺陷的称谓方式,可能是在有意暗示自己这样才像个城里人,或是在向城里人的标配作派逆变途中,他们又无师自通地捎带了矝持与漠视这两样东西。

叫他老冯,已是对老冯最为详尽、最给面子的解读了。就像一双走惯了乡间土路的高跟鞋,刚刚敲击小区的高密度地面时,因接触平面的改变,发出异常的律动时,难免夹带了滞涩、羞怯、不畅与左盼右顾的成分。这种叫法又恰似一群从乡下赶到城里的、未经小区模式改良的家雀,突然被这里的光洁、迷离自觉地收敛了不少野性,遂变得狡黠不足,呆笨有余。聒噪时也不似从前那样激越、活泼、率真与无所顾及了。可能是城里的栖身之所,远比不上从前那些屋檐、墙缝、门洞、草垛、枯井、稼穑、野草、杂树那样随性;可是如不收敛,还似从前那样的放任,恐一眼就被人识破自己的身份资讯。

这些从乡下来到城里没多久的人们,虽不能与上述二者类比,但他们焉能不知谨言慎行和取舍的重要。因此他们才放弃了诸如对老冯那样的人,进行深度开发的热情、或细致了解的爱好;如若继续从前那般刨根问底,正如一个菜鸟直问女士年龄那样失礼,甭说城里人,就连自已也会说咱就是个乡下人。

自古英雄不问出处,既然人们掌握了他姓冯的部分出处,就已是个相当完备的了解了。其实让一个人有姓无名的存在,倒不失为一件妙事,既让这人有朦胧美,又让这人有了神秘的张力。至于老冯,根据他的体貌特征,称为老冯挺合适的。

猫腰拱脊的老冯,是位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现靠儿子土法养老的农民。他与小区里那几位也适用此法安度晚年的好友,见面时最爱谈论的话题,不是养老的儿子,而是那面曾切分、鼓动过他们人生的红旗。值此,老冯都会从他那几圈陈年的仓廪中,掐头去尾地拎出几句泛潮、发霉的顺口溜与大伙助兴。

他说他在红旗下“卖桌子、卖椅子、扒过枕头吃秕子”,“摘门吊,取走锅,赶超英美去炼钢。”他的这些俚曲野语,虽说有些不合时宜,但却在他的嘴角眉梢挂满了眷顾,和与红旗为伍时的快感。他还说活着活着,曾一度发现红旗不见了。他前寻后觅了好些年,实难与它谋面。当他决定放弃时,却在近年近月的某一天,突然发现,它原来被展括括地插到了月亮上!他故作姿态地问大家,你说是不是?大家连声称是。

老冯有三个跳出农门的儿子,都在城里买了房。大儿子的小区叫“北郡荷花”、二儿子的小区叫“中邑水榭”、三儿子的小区叫“南畦麦熟”。这样以来,就意味着老冯拥有在这三个小区被轮番养老的特权。他这种一抵一年的养老模式,启动至一圈半时,老冯才将住小区的感受,以点评的方式发表出来。

其实老冯每次点评时,不用说我以人格担保的话,仅凭他年龄的品牌效应,就足以让人深信不疑,但老冯每次点评时,仍以这句话开头:他先说了大儿子小区的不好,又说了二儿子小区的不行,最后压轴说出三儿子小区的最沾弦。沾弦的理由是三儿的小区里,不仅让他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泥土香,而且还让他重温了不少融融的睦邻情。最关键的是这里的业主身上,还保留了许多村里人互不嫌弃的惯常。

老冯说着说着,就又将话题跳转到大儿子、二儿子小区的不好上:居住在那里的人们,净是些吃巧粮食的离退休人员,鲜有像他这号靠土法养老的庄稼主,他们闲聊的话题,除让他搭不上腔外,还让他倍感排斥与渺小。他们张嘴就是今年的工资又涨了多少,抿嘴又说年终的“精神文明”奖发了没有?关键是他们在热议时,从未顾及他这个不够文明的、每月仅支取一百来元、确切地说是国家心疼他这批吃过秕子、咽过糠人的存在感,并还不忘旁敲侧击他——这个一直沉浸在知足状态的老冯,明明是眼气,却硬要装成幸福感十足的样子。他把这个敲点带到饭桌,转述给二儿子,二儿子非但没有给老冯提供出足够的精神支撑,反责怪老冯,提示以后少跟这些人瞎掺乎!

老冯带着这个芥蒂,转场到他小儿子所在的“南畦麦熟”小区。这个小区虽也有几个好得瑟的人,但终因其寡,实难对他形成二儿子小区的那种情势。暂处优势的老冯,虽放弃了对那些人的反制,但总对那些背着手走路的人,保持了戒备。他刚想把在三儿小区重拾的自信,走路时以低端的摆臂方式展开,却不成想被突如其来的疫情封在屋里。老冯因喜欢这个小区,才在居家抗疫时表现出了难得的配合,他既使再憋闷,也未曾越过屋门这个雷池一步。这个小区的旧好故交,几乎忘掉了老冯存在。

直至第一轮核检时,人们才在长长的待检队伍里,发现了因居家彻底略显迟钝、却唯一保持了最佳安全距离的老冯。几个染了红绿头发,异变成时尚前卫的年轻人,见他空出的这个距离太过浪费,就主动贴补进去,老冯没言语。他听说米国也对这类年轻人另眼相待,像他这把年纪的老头儿,早就不给检测了。他觉得把这个先机让给本土的年轻人,没有什么不妥。但轮到那几个红绿头发核检时,却有个穿上防护服、隐没了女儿身的医生,就是不予通融。她偏要这几个年轻人回到他们刚才的位置上去,然后才和蔼地引领老冯往前!

此举,让老冯几近干涸的眼圈变得既湿又润。离开时,这个被扫过盲的老冯,几次回头,想辨清这个医生的真容,但辨来辨去,最终还是被医生们的忙碌,或书写在她后背上的“加油”二字所误,他无奈地把这个女医生叫作“加油”。老冯活到这个份上,还是头回在众目睽睽下享此殊荣!这不得不让老冯陷入沉思:他知道这个殊荣,虽与他的年龄有关,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与人的钱多钱少有染。好像人有了钱就理应受人敬,而不是年龄大了就必须受人尊那样。

他把这个沉思一直持续到疫情稍有好转时,才破例走出了房门。老冯把那张已弯成定局的腰,挺了又挺,但还是没有挺成他期待的形状。他只好按原样,向小区的疫情防控守值点走去。

他不容分说地将一张百元大钞,拍在值守人员手里,释然地走开,但那个守值人员可能是察觉了,老冯的年纪与疫情之间发生的这种不对等关系,有种亟待推广的噱头;或是在他的身前身后,本小区里比他岁数尚小,且比他有钱的人群里,还没出现一个像他这样的捐赠人,所以他们定要问出他的高寿,以及高寿背后的名字:大爷您老今年多大岁数?老冯故意同他们闪烁其辞:我去年八十八,明年还是八十八,你说我今年有多大?我好不容易碰见发发发的岁数,你们说啥也不能给我改啦!至于名字,我看你们就甭费事了,当年,我偷偷起了三坑粪,队长愣是没问出那个起粪的人是谁,队长多精明,何况你们?老冯说完,大家都在口罩底下哑然失笑。

疫情当前,他们不便与老冯续谈,但他们却清晰了老冯的资历,这个老冯绝对不是为了得瑟才捐献。得瑟了一下的老冯,纯粹是出自一种内在的需要,或是他想借疫情再重温一下,当年那个无名英雄的旧梦!


(作者简介:祁新辉,网名憩园,石家庄赵州人。务过农、当过兵、做过工。教书时,因超生被开公职,但好文之心,开而不泯。后嬗为自由撰稿人。曾在《河北日报》《燕赵晚报》《太行文学》等报刊发表文章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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