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巷那风 | 大山
那巷,太安逸。
那风,太醇香。


老家,有一条长长的巷子。那巷子,铺满了鹅卵石,马背形。巷面,清亮清亮的,像是有了包浆一般。那风,也是别有情味。
中午,那巷,是过伏的凉榻。
盛夏时节。午饭过后。村民们陆陆续续来到那巷子里,择一处空隙,坐下,与相邻之人两语三言之后,便在微风的吹熏安抚之下,软软地倒卧下去了。有的男人鼾声如雷,巷头,巷中,巷尾,此起彼伏,遥相呼应。有不怕死的兔崽子,拔了狗尾巴草,用草尖不断地去撩摩熟睡的汉子。睡得死的,拼命揉搓痒痒处,其貌还真是可乐,那兔崽子们开心至极,抿嘴而笑。被撩醒了的,凶巴巴地一句:“兔崽子,作死了吧!”然,再没下一句,更没下一步,而是鼾声依旧。玩累了的兔崽子们,像青蛙一样,摊开手脚,仰面朝天,呼呼大睡,白皙皙的肚皮一鼓一鼓的
醇风熏得村民醉,直把石头当枕头。
那巷里,横七竖八地,也躺了好些伯母婶婶和奶奶们。也不乏响声震天之流。
那巷,太安逸。
那风,太醇香。
傍晚,那巷,是百家盛宴。


袅袅炊烟,大家又陆陆续续地端着一碗齐鼻的饭菜到那巷子里集合。吃好菜的,都会高调地显摆一声,“我吃红烧鱼”、“我吃猪耳朵”……然后往一个一个的碗里拨一点,特别是小孩子,会得到眷顾。也许是因为我平常嘴甜吧,也许是我平日里“好事”做得多吧,这份赏赐,总少不了我。谁家做了好吃的小食,这个时候,也会拿出来,东家一包,西家一串。这欢乐,一直在那风里荡漾。
那巷,太温润。
那风,太醇朴。
夜晚,那巷,是百味长廊。

晚饭过后,大家摇着各式的扇子,来到那巷子里纳凉磨嘴皮。我和奶奶是住在巷口第一家,每晚我都会在天黑之前,用个破脸盆,铺满木屑,加上临时刨来的樟树块,点上火,放在巷子里,驱蚊。虽浓烟滚滚,呛人,但在那时,效果却是一流。大人们闲聊着,从村口那家子说到村尾那家子,从辣椒茄子说到豆子禾苗。七七八八,长长短短,消磨着星光,浪费着口水。风里飘着唾沫星子和塘蛙的欢笑,真是:长巷风里说丰年,听取塘蛙一片。我,常常是头枕在奶奶的大腿上,晒月亮晒星星,不知今夕是何时。
最难过的是被拷问学问。有一次,有点学问的大队干部,当着好多人的面,拷我,“你是读书的学男(宁冈土话音:huó nàn),二十四节气,你能背下来么?”我傻眼,心想:“天啦,我才读小学二年级,你就竟然考我这么高深的学问!”脸红一阵,之后立下“宏愿”一定要好好学习。事后是,理想随那巷风而散。而对那人的态度,我却是蔑视之上再加上愤恨。之前早就有人多次告诉我,那人并非真的学问高,有那一点点,还是瞄来的。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确实赞赏那些人的用词精当。
当然,也有非常有趣的时候。从七嘴八舌中,我知道了竹子怎么区分公和母,我知道了鸭婆回窝晚是它要生蛋了,我知道了“离春交夏,七天八夜(宁冈土话读“yā”)”……林林总总的,学到了许多课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最紧张刺激的是听鬼的故事。那是巷子里的家常菜。我常常是,头往奶奶怀里钻,耳朵却仍然竖得老高,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字眼。这也许是人的可爱之处吧,越是害怕的越喜欢,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至今想来,仍会哑然一笑。
那巷,太丰满。
那风,太醇厚。
如今,每次回到老家,我都会去那巷看看,迎着那风,吹吹。
那巷,风貌依旧。
那风,情味依旧。
……


大山,原名:文崇福。江西省井冈山市人。江西省宁冈中学初中语文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