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文坛】徐卫祥的随笔《一个成绩好的女孩》

一个成绩好的女孩

校园四周插满了彩旗，在海风的吹打下，噼啪噼啪着响。

今天是2019届初三迎中考百日誓师大会。

誓师大会在学校操场举行，下午三点准时开始。校长讲了，主任讲；主任讲了，级长讲；级长讲了，班主任代表、教师代表讲。最后是学生表决心！

她，冉星月，年级第一，人称“学霸”。今天她穿着红裙子，映出脸色绯红，透着青春气息。她，健步如飞，走上讲台，捊捊头发，推推眼镜。

她，感谢学校，感谢年级，感谢每位老师。她代表同学表决心：要用心学习，要刻苦学习，要争分夺秒学习。

最后，她清了清嗓门，喊着说：“今天我以学校为荣，明天学校以我为荣。我要誓夺今年中考状元！”

话音刚落，台下掌声雷动。持续到60秒，级长乘势带领学生喊出：“中考必胜！中考必胜！中考必胜！”喊声震天，气势磅礴。又持续60秒，各班主任带领班级喊口号：一班一班，非同一般。二班二班，意志如磐。……声音在颤抖，热血在沸腾。只见远处海浪，和着一波一波的喊声，一浪推着一浪，拍打着海岸，冲击着岩石，浪花变成了雨点，变成了雨雾。

誓师大会后，同学们满血复活。到校更早了，放学更晚了。晚上学到十点的，学到了，十一点；学到十一点的，学到了十一点半；学到十一点半的，学到了十二点；学到十二点的，学到了凌晨一点。有的还要家长催着逼着才去睡觉。

体育中考临近，运动强度加大。在誓师大会后的第二周，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一点的冉星月终于倒在了800米的终点线上，只见她四肢瘫软，脸色煞白，双眼紧闭。体育老师紧紧掐着她的人中，等待着救护车。

救护车把她送到了市里最好的北京大学医院本市分院，经过紧急抢救，她苏醒了。

学校第一名，晕倒在操场上。班主任不允许学生对外讲，校长要求老师守口如瓶。尽管如此，消息像浮在学校上空的一朵黑云，悄悄地散开，慢慢地覆盖了校园，漂到了周围每个小区。

在医院里。级长来看望她，年级要靠她创造辉煌。校长来看望她，今年要靠她夺取中考状元。中介经理来看望她，学区房要靠她推动成交。

三年前，出了一个中考状元，学校欢欣鼓舞，名声大震。地产中介门庭若市，生意兴隆，几个人哄抢一套学区房，房价一度推高到每平米十五万元，周围的中介业绩直线上升，一年多时间，有人就实现了百万富翁的梦想。而今年，政府为了抑制房价，打击炒房，又出台了“新八条”，房产迅速降温，中介顿时门可罗雀，生意潇条，他们急需一个状元来提振生意。

也是出中考状元这一年，有两个小姑娘，一个瘦瘦的，灵灵的，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名叫冉星月。另一个是她的小学同学，胖胖的，憨憨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粉边眼镜，名叫牛晨曦。她俩分到了学校同一个班——初一（15）班。

开学前一天，她俩相约来到将要就读的学校。一路上，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在明媚的阳光下，洒满了一路的欢声笑语。走进校园，好似刘姥姥进大观园，一切都感到好奇，一切都感到新鲜。

她俩来到英语角，看了一会儿书。来到钢琴室，弹了一会儿琴。在跑道上，两人进行了百米比赛，然后，躺在操场草地上，喘着气，嬉戏着。

“我闻到了淡淡的桂花香。”冉星月说。

牛晨曦深深吸着，“我也嗅到了。”

她俩来了教室后面的花园。勒杜鹃，红色的花朵正灿烂开放，它是城市的市花，正装点着这座活力之城。粉纸扇，花开满枝头，花朵外形似叶子，一阵风吹来，好像是粉色的纸扇在摇晃。

她俩沿着花园的竹林小径，来到了一片小小的桂花树林，在灼灼的阳光下，翠绿的叶子折射着银光闪闪。“没有桂花呵！”牛晨曦惊讶地说。细心的冉星月用手拨开茂密的树叶，一朵朵小黄花隐藏其中，“桂嫩传香远”，阵阵淡淡的清香，令人神清气爽。

两人走在花丛中，憧憬着初中三年的学习生活，无比美好，无限向往。冉星月暗下决心：在这所名校，三年后，我也要像这届学姐一样，誓得中考状元！

入学摸底考试。冉星月考了年级的六十一名，在这个近八百人，有十六班的年级，有这个名次，已经是很好成绩了，不过她数学仅考69分。牛晨曦数学考了39分，总分排名很靠后。

冉星月的妈妈第一时间联系上了数学老师。

南方海滨之城，9月，立秋如夏，蓝天白云，骄阳似火。她妈妈穿着短裤和丅恤，脚下生风，活力四射。

“万老师，星月就是数学成绩差，你一定要帮帮她。”她嗓门大，语气坚决。

“我会帮助她的，你放心。让每个学生学好数学是我们数学老师的职责。”万老师压低声音，以免影响周围老师办公。

“星月啊，小学就是怕数学，每次就是数学拖后腿，以后全靠你了！”她声音仍然是那么大。

“我会培养她对数学的兴趣的，我们共同努力。”

起身送她到门口，边走她还边嚷着：“我会做一手好菜，到时请你到我家吃饭。”

万老师，十年前就来深圳了。在内陆，他也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他带的班级升学率独占鳌头，家长绞尽脑汁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他的班。而他呢，年年享受着这份荣耀。

万老师已过不惑之年，阅尽千帆，他对学生充满了同情和慈爱，教学中以情开路，一步步激发着学生的兴趣，一天天促进着学生的发展。

冉星月，开始喜欢数学了，再不像小学那样畏惧数学考试。她还悄悄地进入了数学老师的公众号，对数学老师油然升起敬佩之情。

她妈妈，会做一手好菜，在班级微信群里迅速传开。人们为她每次摆出来的菜点赞，向她讨教做菜的秘笈，她都不厌其烦地传授。女儿又成绩优秀，她当仁不让被推举为班级家长委员会的会长。

她最担心的是女儿的数学，数学成绩上来了，名次就领先。她听女儿讲，数学老师每天笑嘻嘻的，讲课幽默风趣。会不会纪律不好？会不会学习效果差？她和几个家委商量，要亲自去听听数学老师的课，或也可以欣赏欣赏数学老师的幽默。

她们看到了这样的一节数学课。

课堂上，老师神采奕奕，激情飞扬。语文有蓝天白云，鸟语花香，“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而他的数学教学同样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学生飞扬着灵性和霞光。他悄悄地、不知不觉地把学生带进深奥而又精彩的数学世界，促发学生深沉和长久地思考。待他昂首阔步离开教室时，留给学生啧啧的称赞和甜甜的反思。

她相信数学老师了，也更加坚信星月能学好数学，能考第一名！

冉星月，作为班长，不仅学习成绩好，班级活动也组织得有声有色，卓有成效。初一有足球比赛，她成立了三个小组：后勤保障组，技术指导组，口号鼓劲组。这帮男生，有了女生送水拿衣，有了女生请来的喜爱足球的数学万老师指导，有了全班女生在一旁加油呐喊，他们有了使不完的劲，跑得更快，冲得更猛，抢得更凶，过五关，斩六将，进入了决赛。

在决赛中，他们首先失了一球。“十五十五，男生最酷！”“十五十五，男生最酷！”女生的加油声响彻操场上空。只见，一个男孩在冲撞中跌倒，眼镜掉了，哪管这些，爬起来，带着球，左冲右突，直捣龙门，球进了，1：1。顿时场边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高亢的呐喊声。最后，虽然技不如人，输掉了比赛，但有了女同学在为他们加油鼓劲，个个心里美滋滋的。

冉星月，是个永不服输，永争第一的女孩。她学习是这样，组织班级比赛也是如此。男生足球输了，获得亚军，她不满足。于是，动员女生，在学校的“十人十一足”比赛中力争夺冠。她有训练的策略：先分后合，先走后跑。先二人一组，五人一组分开训练，然后再合练。先慢喊号子“一、二，一、二……”步行，待步伐一致后，再加快喊：“一二，一二、一二……”跑步。最后夺冠了。

初一就这样很快过去了，十五班在班长冉星月带动下，屡夺桂冠，成为了“五星级”班级。她成绩稳居班级第一，挤进了年级前五。

初二，为了提前作中考的准备，学校每天安排了学科考试，为了争取每科第一，冉星月每晚的学习，从原来的十点半延到十一点半，十二点。每晚她先完成作业，然后为明天的考试准备。

她的妈妈，继续在微信群分享着做菜的经验，到初二增加了每天分享女儿考试的成绩。老师每天在QQ群发布班级学科成绩，虽然隐去了姓名，但每个家长一看，就知道十号就是冉星月，每天的第一名，各位家长送去祝贺，她心里每天像喝了蜜汁一样甜。

数学万老师，在征得班主任同意后，将牛晨曦安排与冉星月同位，并获得一项“问”的特权——听讲时可以边听边问，练习时可以边写边问。只要她有一点进步，哪怕很微小，老师都为她点赞。

牛晨曦，在老师的鼓励和闺蜜冉星月的帮助下，数学进步了。

一次，上课预备铃响了，照例发下数学测试卷。

过了一会儿，教室里传出尖叫声：“我考及格了！我考及格了！”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她，教室里倏然一片寂静。在那些目光里，有的是一种轻蔑，有的是一种鄙视，有的则是嗤之以鼻，还有人嘴里嘀咕说：“考个60分还那么高兴？！”而她全然不顾，依然在忘情地享受着！

牛晨曦终于数学能考及格了！

冉星月，为了每次都能考第一，惜分阴、惜寸阴，在妈妈的鼓动下，她辞掉了班长职务，班级活动也不参加了。初二是篮球比赛，再也听不到她那潦亮清脆有号召力的加油声了。此时，她正躲在某个安静的角落背着历史或道法，或为第二天的考试做着精心的准备。

有一个星期三，她妈妈正在微信群里晒出晚餐给女儿吃的四道菜，像往日一样，收获了一堆点赞。忽然，她若有所失，怎么没有人点赞星月荣获成绩第一名。

“呵，想起来了。”数学老师一直没有在QQ群里公布班级成绩。

“这怎么行？”她立即以会长的名义打电话给数学老师，要求他每周公布班级分数。

数学老师耐心和她解释：“和你星月当初一样，不公布班级成绩，是为了保护一些数学暂时还不好的同学的自尊心和自信心。”她哪里能听进这些，她家女儿已经是班级第一了。她伙同几位家长把这个情况不断向年级向学校反映。

这位万老师，这位清高的数学老师，目不斜视，专心致志，热爱学生，做好工作，傻乎乎地坚持自己尊重同情学生的教育理念。他不知道，家长们每天要看到的是树儿长叶，花儿吐芳。孩子的分数，孩子的名次，是她们的生命。

冉星月，心无旁骛地准备着考试，每天争取考第一。有一天，她来到班主任办公室，班主任问：“有什么事情吗？”她默不作声，站了一会儿，流泪了。班主任又问：“有什么需要老师帮助吗？”她不语，擦了擦眼泪离开了。要考第一，她的压力太大了。

到后来，只要她觉得没有准备好，她就不来考试，妈妈支持她的这种做法。妈妈需要看到的是她每天的第一名，每天别人的点赞和夸奖。而老师们感到匪夷所思，怎么可以随意不来考试呢？

有几次，课堂上听着听着，她眼皮直打架，实在熬不住，睡着了。同学们侧身眯眼笑，老师不忍心叫醒她。她每天把练的做到完美无缺，把背的背到滚瓜烂熟，除了要完成学校老师布置的作业外，还要做辅导班大本的练习题。她累啊！

初二上期中考试，她作了充分的准备。这样比较大型的考试，她要的不是十拿九稳，而是万无一失。

但天有不测风云，她未得所愿，只考了班级第二名，这叫她伤心不已！

放学了，她还趴在桌子上哭，牛晨曦不停地安慰她，她听不进去，听烦了，突然起身，跑出教室，牛晨曦紧跟其后，怕她做什么傻事。她冲出校门，越跑越快。

那时已是深秋，树上的叶子黄了，她俩踩在松软的落叶上，脚下咯吱咯吱声响。

“星月，星月。”牛晨曦在后面喊着。路上的行人投以诧异的目光。

一口气她跑到了附近的石蜜公园，跑到了公园人工湖边，她声嘶力竭地对着湖水喊：“我为什么是第二名，为什么是第二名！”激起湖水层层涟漪。

她俩躺在湖边草坪上。

憨憨的牛晨曦，傻傻地问：“第二名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考第一名呢？”

，泪水布满在星月的脸上，晚风一吹湿糊糊的，她擦了擦，说：“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我就是要夺取第一名。第一名，我的妈妈是多高兴，能赢得多少人的夸奖和赞誉。”

“我六十分就够了，就幸福了！”牛晨曦说。

她俩躺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已经很晚了，家里在等我们呢。”牛晨曦急着说。于是，她俩很快回到了各自的家。

转眼初二快结束了，星月妈妈一直对数学老师不公布班级成绩耿耿于怀，多次交涉无果，实在忍无可忍，到初三一定要把这个数学老师换掉。

她们家委找到校长，语气强硬地说：“我们以全班家长的名义，要求换掉十五班的数学老师。”

校长心平气和：“十五班数学成绩很好，你的孩子数学成绩也提高得很快，为什么要换呢？”

“他，每次考试不公布班级成绩，我们都很着急，班级学生不能‘比学赶帮超’，马上初三了，会耽误孩子前途的。”

“怎么会耽误孩子的前途呢？他这样做保护了一些孩子的自尊心和积极性，是很好的教育行为。”校长耐心地向她们解释。

“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老师。有时课堂上不讲，就让学生自己去思考。”家长奋力地寻找着理由。

“我们很了解，这位老师有一套先进的教育理念和有效的教学方法，你从孩子的评价和成绩就可以看到。你们要信任他！”

说不服校长，冉星月妈妈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如果学校不换数学老师，我的女儿就转走。”

校长沉默了。冉星月可是学校冲刺中考状元的人选啊！

校长只好点头，同意了家长的要求。

初二期末考试，冉星月数学考了满分，一举夺得年级总分第一名。

全班欢欣鼓舞，举办了沙滩Party。

家长和学生每六个人围成一个小圈。黄昏时刻，点燃小圈中央烧烤炉的木炭，海风阵阵，火星四溅，闪烁绚丽，在毕毕剥剥的材裂声中，能仿佛听见人们心里狂热的呼喊，人人的脸蛋都烘成了暖滋滋的新红色。

会长，冉星月妈妈，高高地举起酒杯，激昂地说：“家长们，同学们，今天是一个非常值得纪念的日子，让我们举杯欢庆吧。”

同学们举起饮料，祝贺冉星月为班级争光，众星捧月。

家长们举起酒杯，祝贺冉星月妈妈养了一个好姑娘，为家长争了面子，风光无限。

人群中有个家长提议，今天也要祝贺我们赶走了不听我们调配的数学老师，哄堂大笑。

直到午夜，孩子们还在打闹，家长们仍在谈笑。在一位副会长的提醒下，才依依不舍离开。

到初三，十五班数学老师换了。换了一位工作十分负责，每次考试及时公布班级成绩的市级优秀教师，家长的心踏实了，孩子的前途光明了。

十五班的孩子，时常几个人一起去看望以前的数学万老师。初一初二，两年的风风雨雨，两年的情深义重，两年后友谊绵长。

牛晨曦来了，她哭丧着脸说：“现在的数学老师每天上课那么凶，作业那么多，您继续带我们多好啊！”

万老师深情地说：“孩子啊，不能这样说，每个老师有自己的教学风格，你们要尽快地适应新老师的教学特点。”

“冉星月怎样？她怎么没有和你们一起来？”万老师关切地问。

“她妈妈不允许她来，怕她来了分心，她要夺取中考状元。”牛晨曦说。

“她很想来看望您，她默默地流过几次眼泪，她还在悄悄地追看您公众号的文章哩。”另一同学补充道。

“啊，唉……”万老师长长地叹了口气。

操场上晕倒后，冉星月住院了一个多星期。医生说，她再不能学到午夜一点了。

中考，冉星月考上了重点高中，牛晨曦考上了普通高中。

中考结束后，牛晨曦妈妈邀请数学万老师在海湾之畔的咖啡厅小聚。

海风轻轻拂面，母女俩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不易啊，牛晨曦起点那么低，经过三年不屈不挠的努力，终于考上了普通高中，该市普高录取率还不到百分之五十呢。

妈妈说，小孩数学从进校的39分到毕业中考79分（满分100分），数学进步那么大，得益于当初遇到你这位善良的老师！孩子回家时常跟我说：“我的数学老师每天笑眯眯的，像个开心果，总是鼓励我，帮助我，我对数学学习有了信心。”

她俩说，冉星月没有夺得中考状元，她妈妈退出了家长群。中考结束后，星月一直不出门，闺蜜牛晨曦多次约她都不出来。

此时，太阳慢慢钻进了大海，蔚蓝的海水浸染上墨，一波一波冲向海岸。

徐卫祥，1964年5月出生，原任教黄石十五中，现深圳市高级中学数学教师，出版著作有《教者当自强》和《我的多彩课堂》。

《新东西》编辑部

主     编：向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