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打平伙

打平伙

作为一种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打平伙”早已销声匿迹了。特别是对于当下的年轻人,你和他提“打平伙”,他完全一头雾水。你得做一番名词解释:顾名思义,是大伙一块儿凑份子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在那极度贫寒的年月,要想吃上带点油腥的美味,就会有人提议凑份子合伙吃上一顿。还有一种情况是,哪家辛辛苦苦饲养的一头猪、一只羊死了,就会有好心人出面,动员每家量力而行,出个块儿八毛,然后每家出席一个人去那家吃一顿,也是帮助了那家人减少一些损失。

小时候,农村生活艰苦,生产队分的口粮有限,家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吃饱穿暖,无疑成了人们寻思的头等大事。生产队分的粮食扛回家了,大人们掰着指头算了又算,可一年到头,还是会有揭不开锅的时候。

那年月,常常见到母亲在往锅里下粮时,手中装粮的勺子总是掂了又掂,抖了又抖。本来满满的一勺子粮食,就在这一掂一抖的过程中陡然减少了。母亲的这一动作,让年幼的我感到费解。锅里煮好的稀粥明明能照见人影了,可是母亲每次仍然要省下一点米,倒回粮缸里。母亲说,每顿省下一点,一年下来,就能保障几天不断顿。母亲“抖勺子”的这一习惯,在我的记忆中随时光流转愈加分明。多年以后,在食堂就餐时,每每见到打菜的师傅勺子在抖,我的心也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我终于读懂了母亲那精打细算的动作。

勤劳、节俭、隐忍是乡下女人特有的本色。居家过日子,离开了女人,这个家就会没了家的样子。她们往往处在生活的最底层,是驮着岁月行走的人。而男人呢,除了干好手头的活儿外,平日里一般不大会精打细算的。

我家住在村头那条羊肠小道尽头的旮旯里,离学校还算近。父亲是生产队会计,大小也算是队干部。学校里的老师大多数是本地的,与父亲的年龄相仿,有的与父亲是同学,平时有些交往,加上父亲的人缘不错,又喜欢喝点酒,所以老师们有啥吃吃喝喝的偶尔也会叫上父亲。

“打平伙”一词,便是从酒桌上那些男人们的嘴里,飘进我耳朵的。

月初,学校里发了工资,男人们肚子里的那条馋虫,便蠢蠢欲动。于是,有人开始张罗了起来,准备打平伙。凡参加打平伙的人,各司其职,各尽所能。工资高、家庭困难小的,适当多拿点;收入少、家庭负担重的,简单意思一下;实在拿不出的,也没关系,可以蹭吃蹭喝。他们从不计较,也不搞平均主义。其实,这其中也饱含了无产者深深的阶级感情。

大家商量后,便行动了起来。有的去农家买只鸡或者一些鸡蛋,有的去屠夫老孙家砍刀肥肉或买挂猪下水,还有的忙着去村头小店打二斤山芋干酒……

我家呢,每次只需要贴些柴火、盐和苦力,外加一口草锅。

母亲忙碌一个时辰后,打平伙的人便围上桌子,拿起筷子,滋滋咂咂地开吃起来。一阵胡吃海喝之后,老师们放下碗筷,揩揩嘴,搓搓手,心满意足地走出我家的茅草屋。

记得,每次在老师们准备动筷之前,母亲总是找各种借口将我们支开。母亲说:“大人吃饭,小孩子不能相嘴(看别人吃东西),否则长大了会没出息。”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慢慢悟出了母亲的话中之味。我觉得,母亲的这一朴实要求里,包含了骨气、志气、自立、自强的人生道理。

贫穷的生活,拉长了光阴的影子。人们在岁月的田野里,辛劳地跋涉着。时间很慢,日子很长。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好大。临近寒假,老师们加班加点忙着批改试卷。

那年,我家养了一只山羊,到冬天时膘肥体壮,足有50来斤。一天傍晚,有个姓邵的老师,来我家里与父亲耳语了几句。之后,我才明白,老师们竟然打起了山羊的主意。要知道这只羊是我一手放养大的,当然有些舍不得。父亲说:“老师们辛辛苦苦一年了,也不容易,再说了你们几个孩子都在学校上学呢!”父亲无奈,我无语。羊,最终未逃过被宰杀的命运。事后,我知道这是老师们“凑份子”买下这只羊,一起打平伙的。

那天夜里,剁好的羊肉满满地炖了两大锅。那浓浓的肉香味,顿时飘满大半个村庄。老师们寻着香味,一个一个地走进了茅草屋。一阵赞美之后,才发现少了那位貌美如花的朱老师。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向年轻帅气的高老师。高老师脸一红,望着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的羊肉。指着烧火的我说:“二子你去叫朱老师过来吃羊肉!”打小我就是个倔强执拗的人,凡是我不情愿干的事情,都会毫不含糊地当场回绝。然而,此时我不敢“抗命”。要是换个老师,也许我会找出若干个理由:雪大,夜深,胆小……可是,高老师是我的班主任啊,学生哪敢不听班主任的话呢?即便心里头有一百个不情愿,借我一百个胆,也绝对不敢抗拒的。后来,我渐渐地悟出一个道理:你可以拒绝的那个人,一定不是掌握你命运的人!

朱老师是苏南人,几年前被下放到苏北的,专教我们音乐。那时候我还小,尚不知道女人美在何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朱老师的穿着打扮与乡下的姑娘不一样,看上去干净且洋气。朱老师不仅身材苗条,人长得也白,关键是歌唱得好,声音柔柔的、甜甜的,比起邓丽君一点都不差。我一直觉得,像朱老师这样才貌双全的人,窝在穷乡僻野当老师,简直就是大材小用,埋没人才,实在是委屈她了。她应该去当电影明星,或者当歌唱家。

一路上,我都在想:大家为啥都盯着高老师?高老师为啥会脸红呢?大人的世界,小孩子真的弄不明白。天空拂拂扬扬地飘着雪花,我捂着两只冰冷的耳朵,深一脚浅一脚,沿着熟悉的小路,朝着学校的方向缓缓走去。

校园里的其它灯光都已熄灭了,唯有最东头那间屋的灯还亮着,那是朱老师的宿舍。我蹑手蹑脚地来到朱老师的门前,搓了搓冻僵了的双手后,举起右手准备敲门。瞬间想到,半夜三更冒冒失失地搞出声响,是否会惊动了朱老师。于是,便悄悄地透过门缝,想探个究竟。

朱老师宿舍的正中央,放着个圆圆的木桶。白腾腾的热气,飘飘缈缈,从木桶中升起。窄小的房间笼罩在一片云雾之中,恍如仙境。朱老师坐在木桶旁擦澡,白花花的身子,闪电一样晃得眼睛睁不开。而我又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她的美!如同山涧沐浴的仙女,亦真亦幻,如梦如画。虽然背对着门,但那种夺人心魄的美还是把我震住了。我努力屏住呼吸,轻轻地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再往里看,也不敢往深里想。

转身来到墙角处,怀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扑腾扑腾地乱跳着。如果此时敲门,显然是不识时务。就这么回去吧,又不好交差。再说了,朱老师每天到村民家吃派饭,是很难吃到肉的。倘若错过了这次打平伙,还不知道下次吃肉是什么时候呢?想到这,我暗下决心,一定要等到朱老师洗完澡,以完成高老师交给我的任务。

心情稍微平静了些,一个人站在夜雪中开始发冷。估计朱老师一时半会也洗不完,便独自在地上堆起了雪人。不知过了多久,一座朱老师坐在桶旁沐浴的雪人堆积好了。透过白茫茫的夜色,望着自己的杰作,心中暗暗窃喜。就在我高兴之时,只听到“哗啦”一声,一盆水从背后浇了下来,一股暖流热乎乎地浇遍了我全身。

一会儿功夫,我全身冰冷,哆哆嗦嗦,上下牙齿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架来。这副狼狈相,去见朱老师当然不行了。我带着朱老师“赐予”的洗澡水,急匆匆地往家里跑。途中,遇见了高老师。只见他双手捧着一只大瓷碗,小心翼翼地朝着静静的校园走去……

那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胡言乱语了好几天。

儿时的记忆总是那么深刻,任凭时光消逝,雪夜里那惊人的一幕依然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磨灭不掉。多少年过去了,始终没有人知道,雪夜的那片白光里,曾住着一个懵懂的乡村少年,湖水一样澄澈的负罪感。

童年对于事物的认知总是有局限性的,以至于我一直认为,所谓“打平伙”,不过是贪吃的大人们满足口腹之欲的借口罢了。直到有一天自己亲身经历了,才有了更深层次的感悟。

改革开放后,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中学毕业后,我去附近大队的窑场打零工。按照场里分工,我与一伙人在制坯组,上的是夜班。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一天深夜,连续干了好几个小时重体力活的工人们,人困马乏,饥肠辘辘,干劲锐减。此时,组长站在工地的土堆上大声喊道:“大家再加把劲,下班后请大家吃肉!”一听说有肉吃,方才还步履蹒跚、软塌塌的一帮人,顿时生龙活虎来了精神,工作进度明显加快了。

那时候,乡下还没有餐饮店。至今我还能准确记得,那顿肉是在窑场旁边的一高姓人家吃的。昏暗的灯光下,只见满满一大锅肉,散发着让人垂涎的香味。那种味道,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够闻得到。

真是不巧,就在我们涌上前端碗之时,高家的电灯突然都灭了。组长说:“停电了!”好在还有淡淡的月光,尽管看不清肉的颜色,但一点也不影响大家的食欲。我们三三两两蹲在一起,就着月光,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喊,太好吃了……

时至今日,一回想起那顿月淡风轻的晚餐,仍然会觉得那是一生中吃到的最难以忘怀的美食。

月初的第一天,是领工资的日子。那天,我从组长的手中接过了几张大小不一的票子,高兴地走出了门。可是,算来算去,觉得少了八毛钱,便回来找组长。组长说:“那扣下的八毛钱,是那晚打平伙的钱。”“打平伙?当时不是说你请大家吃肉的吗!”组长见我有点着急的样子,便一五一十地道出了真相。

原来,那高家是场长的亲戚,家里饲养的一头猪,得了猪瘟死了。长到一百多斤的猪,辛辛苦苦饲养了近一年,突然生病死了,这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打击。于是,场长便想出了打平伙的办法,以弥补一些损失。组长出两块,工人出一块,因为我家比较穷少出两毛。那天晚上,突然停电,也是事先安排好的,目的是不让大家看出是瘟猪肉……

不知道是那时的病毒太弱小,还是人的免疫力太强大,反正吃了瘟猪肉的人,没一个拉肚子或身体不适的。

打平伙,是贫穷日子里乡下人特有的幸福生活,生于饥饿年代,止于温饱岁月。有一年冬天,我回乡探亲,见到年迈的高老师,便打趣道:“高老师,晚上打平伙去?”高老师微笑着,淡淡地说:“二子,说笑呢,现在谁还打平伙啊!”

插图/网络

作家简介:

黄玉东,笔名冬歌,江苏响水人,军旅作家,军网主编,特邀撰稿人,中国文艺家协会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冬歌文苑”创始人,散文集《四季恋歌》《踏歌而行》、诗歌集《歌向远方》主编。著有散文集《军旅青春别样红》《向往大海》等,曾在北京图书大厦成功举办新书读者见面会。《向往大海》两次印刷发行数万册,多次进入全国畅销书排行榜,并被海军档案馆、辽宁省图书馆、浙江大学图书馆等多家图书馆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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