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佩鸿:长篇小说连载《黑精灵》【十九】

        在通往李飞住处的路上,韩珊珊把车开得飞快,洪山山坐在一旁为她指着路。从知道李飞被抓到现在,他心里一直没有安静过,思维总饶着李飞打转。他不知道李飞为什么在被捕的紧急关头还要捎信让他到住处去一下,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担心着,忧虑着,寻找一切机会逃出医院。但沈妈和珊珊一刻也不离开,他个根本没有行动的机会。情急之中他只好向珊珊求救,并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珊珊本想替他去的,因不知道李飞住处在哪里便答应与山山同去。他们躲过沈妈从医院跑了出来,车已经开得够快了,心急如焚的山山还嫌车速太慢。珊珊狠踩油门,一下子冲出好远,瞪了一眼洪山山说:“总不至于让车飞起来吧。”

“对不起珊珊,你不知道我有多着急,其实接到信就应该马上来的,可大家不同意只好拖到现在,你很难明白,早到一刻晚到一刻也许会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李飞现在需要我,请你理解。”他解释着、难受着,眉头紧锁,眼睛里充满焦虑。

“我知道,其实我跟你一样着急,我也不想让你的朋友有危险,但车只能跑这么快了。”珊珊把车开得如同那天晚上抢救洪山山时一样快。刚下过雨的路上还有一些积水,车轮辗过去溅起一排水花,直扑路两侧,引得路上行人和摆摊的小贩跟着车叫骂。他们已经顾不得这些,径直向前冲。

破败的胡同口已遥遥在望:“就是那儿。”洪山山指着说。珊珊把车开过去,由于胡同狭窄,车没法往里进。

“你在这等着,我下去看看。”山山说。

“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语气根本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珊珊,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可能正潜伏着危险,我们中间必须有一个人守在这,万一有什么不测总该有个送信的。”

“你这样说我更要同你一起去了。”她的眼里没有一丝退缩。

“不怕有危险?”

“我喜欢危险。”

洪山山真正是无可奈何了。他想了想,时间不能耽搁在这儿,即便珊珊现在答应留下来,过一会儿再偷偷跟去更麻烦,一起去就一起去吧,他看着珊珊,珊珊也正看着他。

“好吧,我答应让你去,但你必须按我说的做,听明白啦?这绝不是闹着玩儿的!”洪山山再次提醒她。

“如果玩儿我们不会到这里来,我听你的就是。”珊珊说完先跳下车,跑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扶山山下来。

“没事,你不用照顾我,过一会儿保护好你自己就行了。”他不放心地说。两个人一起向李飞的住处走去。

门依然像往常一样没有上锁,不知道的人总以为屋里有人,其实大多数时间是空城计。至于现在里边有没有人,洪山山心中无数,他把珊珊拉在自己身后,靠在墙上伸出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去敲门。连续敲了许多下里边没反应,他估计屋里没人便推门而进,珊珊也跟着走近来。屋里没开灯,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光线,猛得走进来什么也看不清,洪山山摸着去开灯,他对这里的环境再熟悉不过了,连墙上哪里有个钉子都一清二楚。

正当他摸索的时候,一个低沉而严厉的声音传进耳朵:“不许动!”随之一个硬硬的东西顶在了腰间,洪山山马上意识到那是一把枪。与此同时,韩珊珊也被同样的方法逼到墙根。洪山山搞不清对方是什么人,为什么藏在这儿。他正想问,没想到对方先说话了:“说,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找一个朋友。”洪山山回答。

“你的朋友叫什么?”

“李飞。”

“难道你不知道他已经被抓走了?”

“正是他被抓的时候捎信让我来这里的。”

“你叫什么?”对方的口气显然缓和了许多。

“洪山山。”

“真是你?”对方收起了枪说,“你让我们好等呀!祥仔,快放下枪,是自己人。”他说着话拉亮了灯。被唤作祥仔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根本没想到被自己牢牢抓在手里的是个女孩子。韩珊珊的胳膊都被他揪痛了,只是因为枪抵在身上没敢动,她正在伺机还手呢,却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她没说话只是拿眼睛瞟了祥仔一下,那意思是说:你的手未免也太重了。在她的注视下祥仔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红着脸说:“小姐,对不起。”韩珊珊看着他的样子不由笑了。在这里唱主角的应该是洪山山,所以她很少说话。只是认真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是李飞让我们在这儿等你的。”祥仔走到洪山山面前说,他指着那位比自己年龄稍大的伙伴向洪山山介绍:“这是路超大哥。”

“路大哥,你好。”洪山山伸手与他握手,由于右臂受了伤,只好伸出左手。

“你的胳膊怎么了?”路超抚着山山受伤的胳膊问。

“跟日本人发生冲突挨了一枪,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和韩小姐是从医院逃出来的,多亏有她帮忙,不然,还不知让你们等多久呢!”洪山山说到这里才想起还没把珊珊介绍给大家,他指着珊珊说:“这位是韩珊珊小姐,我的好朋友,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事尽管说吧。”珊珊很随和地微笑着站在一边。路超和祥仔都很友好的对珊珊点头示意。

“你们从哪儿来的?”山山问。

“从西贡来,前两天李飞跑到西贡找我们,说他一位朋友被日本人抓走了,要我们过来帮忙解救,正好我们也有任务到这里来,就一起上路了,没想到路上设了许多关卡,我们费了许多周折才到这里。昨天,我们一起出去打探你的消息,李飞往你家里打了电话,家里人说你已经被放出来了,只是没见着你的人,不知道去哪儿了。在回来的路口,遇见了几个盘查过往行人的日本兵,因为我们办的都有证件,所以觉着没事就走过去任他们查,日本兵看了看我和祥仔的证件没说什么,唯独拿着李飞的证件看了又看,然后把他扣下了,分手时他嘱咐我们一定在这里等候你,还让我以他的名义往你家里打电话,请你家里人向你转告他的情况,并捎信让你到他的住处来。”路超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对洪山山说了一遍。

“这么说李飞被抓时你们也在场?”洪山山问。

“是的,不仅在场,而且还企图救他,当时,我们三个人中还数他最冷静,他看出日本人是冲他来的,就示意我们快走,那种情况硬拼是不行的,搞不好三个人会被一起抓走,没办法只能按他的意思到这里等你,不知道他现在处境怎么样,能不能想办法打听一下?”祥仔没心思说别的什么,他此刻最想了解李飞的处境,见到洪山山像抓住了救命的藤条,只想找一个最快的办法把李飞从危险中解救出来。

“我已经找人去了解情况了,这事儿着急是没用的,你们放心,很快就会有消息的。”其实,洪山山比谁都焦灼,但为了稳定大家的情绪,他表现得很镇静。

“你找的人可靠吗?”祥仔仍不放心地问。

“绝对可靠,因为那个人是我爷爷。”众人听了一起笑起来。

路超看着山山点了点头说道:“日本人如今简直是穷凶恶极,李飞在他们手里凶多吉少,必须想办法赶快救出他才是,耽误时间越长,他的危险就越大。”

听了他们的话,本来就心急如火的洪山山更添了一份担心。让爷爷去想办法救李飞,不知办得怎么样了,而眼前的情形绝不允许再拖下去,祥仔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问:“为什么日本人单单要抓李飞呢?我们的证件是一样的,从证件上看不出什么,这事儿有点蹊跷。”

“这件事应该怪我,他是受了爆炸案的牵连被抓的,我如果一得到消息就通知他藏起来就没事了。可……”山山显得内疚。

“这怎么能怪你呢山山,你得到消息就到处找他,只是没找到而已,现在看来,他当时根本就不在香港,后来你受伤进了医院,这是没办法的事,咱们不是已经着手救他了吗,我想日本人目前不会对他怎么样的。”看到山山如此难受,珊珊宽慰他道。屋里一阵静默,大家心里都明白,在日本人那里,李飞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那群恶狼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被怀疑的中国人。

“你们到香港有什么事?”洪山山首先打破了僵局问路超。

在未见到山山之前,李飞已经把山山的情况对路超做过介绍了,所以,他对山山并不想隐瞒什么,因为他们的行动很可能还需要山山帮助,不说别的,只山山对日本人的仇视与痛恨就足以令他们信任了,路超绝对相信,当他与日本人发生矛盾时,山山一定会站到他这一边。

“山山,我们都是自己人,不瞒你说,”路超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和祥仔是东江纵队派来的联络员。”听到这里,兴奋与激动毫无掩饰地流露在山山脸上,他再次伸出左手与路超和祥仔握在一起:“对付日本人,你们是好样的,早就听说东江纵队是抗日英雄汇集的地方。”

“你也不简单呀,我听李飞说你明里暗里也收拾了不少日本人,单枪匹马,够厉害的啊!”路超笑着说。

“我那都是小打小闹,怎么能跟你们相比。”山山不好意思起来,他经不得别人夸赞,特别是他敬重的人。韩珊珊在一旁看着他们交谈显得很好奇,她似乎并不知道什么是“东江纵队”,更搞不明白山山一听到这个名字为什么那样兴奋,但她可以感到,“东江纵队”一定与抗日有关。珊珊也恨日本人,恨他们的暴虐与凶残,回香港不久,她目睹了许多日本人的罪恶,只要是抗日的行动她都拥护。路超介绍了他与祥仔的身份之后,开始说此行的目的。

“香港沦陷后,有一大批抗日工作者被捆在敌占区,他们大都是文化界、艺术界、学术界的名人,为抗日作了大量的工作,我们不能看着他们落入敌人的魔掌,所以,香港沦陷同时,我们的大营救也拉开了序幕,截止目前,已经送走了一部分抗日文人,前几天已经派了一批同志来港打探情况,到现在没有消息,所以组织上又派我们两个过来,中共方面的重要领导人对此事非常重视,务必尽最大努力营救出最后一位抗日文人,你在这里比较熟,这件事还需要你的帮助。”路超的话音刚落,洪山山就说:“路大哥,你放心,我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你的。”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啦,我代表中共香港底下组织和东江纵队谢谢你。”这一次是路超紧紧握住了山山的手,眼里满含感激与兴奋。

“你们整天躲在这里怎么去了解情况?”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韩珊珊说。

“在没有正当的掩护下,我们不能公开露面,只能伺机行动,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我们个人的安危事小,组织的重托事大,目前也只能这样了。”路超解释。珊珊想了想对山山说:“我的‘黑精灵’现在正缺人手,让路大哥和祥仔装成里边的服务生你看怎么样?再者,那里去的人身份不一,接触面广,或许能从中摸到一些线索。”

“对呀!这办法好,我怎么没想到,现在看来,去你那里最合适。”山山从心里佩服珊珊的机敏。

“‘黑精灵’是什么?”祥仔不解的问。

“舞厅,是韩小姐开的舞厅。”山山解释。路超惊喜地望着韩珊珊,他这才发现,这位外表秀丽的女孩子内心竟也如此聪慧,舞厅的确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去处了。

“韩小姐,去你那里难免要给你招至许多麻烦,搞不好还会连累你,你再考虑一下。”路超沉稳地说,他最明白自己干的什么事,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事情是要做,但也不想为此伤及无辜。

“既然决定让你们去,我就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虽然对你们不算太了解,但最起码我知道你们所作的事是好事,我愿意提供这个方便,不管将来有什么不测,我们一起来承受。”珊珊的话掷地有声,路超从未见过这样的奇女子,包括洪山山在内也对珊珊有了新的认识。路超、祥仔、洪山山一齐注视着珊珊,他们没说一句话,但珊珊却从他们的沉甸甸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他们内心的起伏,许多东西言语是不能表达的,此时无声胜有声。山山第一个把手伸向韩珊珊,他的大手握住了那只纤细的小手,路超和祥仔也相继伸出手来与他们叠在一起。珊珊上下摇了摇手说:“今后,我们将像这手一样紧紧连在一起,同甘共苦,共赴大任。”三个男人还是无声地望着她坚定地点点头。

“还有我!”随着一声低喊,李飞推门而入,急不可待地把手放在最上面。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令屋里所有的人欣喜而意外。没等大家问,他自己解释说:“是洪老先生救我出来的,我先去医院了,没见到你,就知道你跑这儿来了,在门外我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一来替你们放哨,二来不想打扰你们商量正事,听到大家要宣誓我不能不加入,所以就闯进来了。”

“原来如此。”山山笑着说,“我爷爷行动得挺快,你来的还算及时。”

李飞顾不上与山山说什么,从皮带扣里抽出小纸条递给路超:“我在监狱里遇到两个东江纵队的人,这是他们托我带给你的,让你尽快送到你们政委尹林平那里。”

“他们被捕了?!”路超和祥仔吃惊地问,“你和他们怎么遇到一起的?”

“我被抓去后同他们关在一起,看样子目前没生命危险,他们是大清查时被抓的,因为没有证件,这一批抓了许多人,监狱都要关满了。”李飞说,路超接过纸条看了看对祥仔说:“是李健和胡子他们。”

原来,为了尽快找到失散在香港的抗日文人,东江纵队分组派出了许多人寻找,每组两人,目标小,便于隐蔽。李健和胡子被抓了,其他人情况怎么样呢?这件事不能让路超担心。李健在纸条上表明了四位被营救者的地址,如何行动还要听从上级的指示。现在最重要的是与其它小组取得联系,把他们寻到的抗日文人集中在一起,根据实际情况安排好营救计划。

“山山,你必须马上回医院,你爷爷在那里等你。”李飞这才想起来老先生的嘱咐。山山想了想说道:“好吧,今天晚上你把路超大哥和祥仔带到珊珊的舞厅去。”

“没问题,你放心走吧。”李飞冲他说。山山与路超和祥仔握手告别。

“好好养伤,争取早点出院。”路超关切地对山山说。

“我很快就会出院的,你们多保重,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离开了李飞那里,珊珊把山山扶上车返回医院,目前,还不能让爷爷知道太多的情况,他盘算着编个什么谎话蒙混过关。

“就说我闷得慌,出去散心。”他说。

“你爷爷相信才怪呢,最起吗他知道你去李飞那儿了,不然,不会让李飞一个人去找你,你的脑袋远不如你爷爷聪明,还是实话实说的好,至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掌握。”珊珊不紧不慢地说。

“这么说你比我还聪明?”

“你觉得呢?”珊珊反问,脸上带着调皮的笑。

“回头我要找医生算帐!”山山的口气凶巴巴的。

“为什么?”珊珊大感意外。

“我原本很聪明,都是他那支麻药害的。”珊珊这才明白他的话中含意,忍不住开心大笑。“别担心,同一般人相比,你还算得上聪明。”

“真的?”

“真的!”

“那我只好作个一般的聪明人了,真可惜五百年出一个的聪明人就这样给毁了,珊珊,你不感到遗憾吗?”洪山山又开起玩笑来,珊珊没理他那么多只顾开车,在她浅浅的笑意里藏有一种不轻易让人察觉的东西。山山已经发现许多次了,她往往是脸上笑盈盈的而眼中却透出与表情不同的内容,洪山山虽然粗心,但在珊珊面前却处处显得都很细微,包括她的举手投足,每一个眼神他都要认真分析,然而他还是捉摸不透这个使他爱恋的女孩子的心事,在他的潜在意识里,他总觉着珊珊与自己有着什么渊源。从侧面观察珊珊最能引起人注意的是她那长长密密的睫毛,微微上翘着,嵌在她黑亮的眼睛上,常给山山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外表的美丽、内在的聪颖、还有一丝早已绕在洪山山脑迹的神秘让他不得不为珊珊着迷。他在心里暗暗叹息:“唉!看来我是真的爱上她了。”

珊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了山山一眼:“怎么愁眉苦脸的,想什么呢?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没想什么,伤口疼是小事,怕只怕哪一天不知不觉得把心给丢了。”洪山山的话令珊珊意外,她对他注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山山,不要胡思乱想,对你来说,治伤是第一件大事,伤不好,你什么都干不成。”

“说的是,放心,我会配合治疗的。”洪山山知道,像珊珊那样的女孩绝对能听出他话中的隐意,可珊珊却装作听不懂,她似乎在尽力逃避着什么,他看得出,珊珊以最友好的方式与他接触,但极有分寸,山山越想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她就躲的越远。一层模糊不清的东西障在他们中间,让洪山山常常为之困惑,惴惴不安,他总怕有一天珊珊悄悄地从他身边消失。

“珊珊,你不会偷偷的跑掉吧?”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什么话,我偷偷跑掉干嘛?你是不是发烧了,要不怎么净说胡话呢?”

“你什么时候回美国?”山山的担心一个连着一个。

“没定时间,什么时候想走就走,”珊珊说:“不过我不会偷偷的走。”笑意泻在她脸上,那是一种令洪山山心醉的笑。他自我解嘲地摇了摇头想:“能有哪一个男孩不为珊珊动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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