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的坏心情
我在这边又想小岔个题——
各位大陆同学，请问『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要说『黑格尔的唯物辩证法是对的、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是错的』这一类事情——我现在是用非常粗糙的、文学性的说法，不是在说精密的理论正确——『黑格尔的唯物辩证法』跟『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其实就像光跟影子。
你想噢，如果你是一个马克思唯物辩证法的徒子徒孙，你是不是会觉得：马克思唯物辩证法所主导的结果，是一个『这个世界上是只有物，而没有灵的世界』？中国大陆的设定值好像是这样？
黑格尔唯物论的意思是：『我仅仅靠着物，去找到心』。而马克思，好像是『只有唯物』，对不对？但是在《庄子》之中，其实有非常接近马克思唯物论的论述：也就是说，无论是黑格尔的唯物论，还是马克思的唯物论，其实它的基质，都是非常接近道家的；他们都想在这个世界，寻找一个科学正确的结果。
我来大陆教书，虽然大陆人口口声声告诉我：『我们政府不喜欢讲唯心的东西，不喜欢讲灵什么什么……』但是我一直能在大陆人身上，看到非常巨大的慧根——大陆人具有练《庄子》所有重要的零件——其实在你们唯物论的教育里面，早就建立好了。
但是大陆人坏掉的是什么？是『脑补』——什么东西都看不到真相，就在自己脑内补完了。大陆人练《庄子》最巨大的残障是脑补，但是最好的慧根是唯物论。台湾人练《庄子》练不成，因为欠缺唯物辩证法的底子。
『唯物论』对于《庄子》，有点像是这样（我不是练家子，只是说说听来的江湖传闻）：一个人如果要练太极拳（杨派），就要先练出那种『能够把墙壁打出一个洞』的少林硬功夫，全身的肌肉都是超级猛。等你开始练太极拳的拳架子，全身松开，把拙力化掉、那些肌肉都不见了之后，那些化掉的肌肉，会变成你骨髓的一部分，变成督脉的能量通道。
但如果原来就没有那些刚猛强硬的肌肉，你练太极拳没有肥料。太极拳是需要『肥料』的；你必须先练成另外一门神功，来当太极拳的肥料。
台湾人练《庄子》练不成，就是因为没有肥料。台湾人一开始就是纯唯心的，一开始就相信灵的存在；但他相信的『灵的存在』，是某种宗教性的不实念波。也就是说，他对这个灵的世界，是完全接受，没有怀疑的。加入今天灵媒跟他说：『你前世是个公主』，他就毫不怀疑地相信他是公主，完全接受灵的存在。他没有经过那种宗教危机式的思索，于是他的相信灵存在，是一种很廉价的相信；他没有信仰危机，他就是信。
但是，《庄子》的系统，却是从『你不必相信』开始，透过科学实验，到最后你会越来越有体悟的一个过程，台湾人太容易『相信』，所以没办法练『庄子』。而唯物论这个基盘，就好像是练太极拳以前，那一身猛烈的硬功夫；你练了太极拳之后，那一身硬功夫会化掉。你以为那身硬功夫是太极拳的敌人——因为太极拳说不可以出拙力，所以你可能会觉得，在练这些硬功夫的时候，你做的都是错的——其实不是，那些正是太极拳需要的肥料；绷紧是放松的妈妈。
老实说，我练了《庄子》之后，常常觉得：我更加是马克思唯物论的信徒。我没有否定马克思唯物论，因为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情况，是如同马克思唯物论所讲的。
我常常举的一个例子是这样：马克思唯物论有一个调性是说——我只说『调性』，不说精密的理论——人的心，是物质的、客观的现象所产生的结果；而这件事情，你有没有觉得，它其实很真实？
比如说，美国做一个实验，设计一个类似监牢的环境，让那些大学生去扮演监牢里的狱卒。你只给他那个环境，他在那个情境里面，自然就越来越残忍，所有的良知都泯灭了。几天之内，每一个人都良知泯灭了。你给他环境，人的心完全可以被环境制约成那个样子。
所以，如果我要练《庄子》的话，我就需要了解到这『唯物世界』的威力。这个世界上客观华宁这样摆、那样摆，在那个结构之下，你的心就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个样子。人心的自主权，其实比你想象的要小很多。
很多做生意的机会，我都不沾手，因为我很相信人性的不堪一击，结构上让他有机会贪污，他就会贪污了。『操守』什么的，不是那么靠得住。我对自己的心也没自信，在乱乱的环境跟人家乱来乱去，我不确定我的心是不是可以安定得住。
类似的论述，在《庄子》这本书里，有一个故事叫做『庄子心情不好（庄子不庭）』。庄子的心情好像一向都很好嘛，太太死了，他也只是难过一下，觉得自己没有失去过她，庄子唯一一次的心情不好，是庄子陷入了一个『唯物论』的情景结构。故事大概是这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黄雀在守着螳螂，却又一个更大的鸟，在后边等着吃黄雀。庄子看到更大的鸟在专心等着吃黄雀，他就想：『我可以在后面等着抓那只大鸟。』结果菜园主人以为他躲在哪里是要偷菜，就追打他；他就狼狈地逃回家了。庄子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还是三天不出门（两种版本都有）。弟子就觉得奇怪：『我们老师是怎么了，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因为庄子一向都心情很好啊。
这是一个唯物主义的结果：环境是这样的结构，你不知不觉就会对号入座了。因为有甜头，不拿白不拿嘛。
修炼《庄子》的什么『不辩论』，或者『消灭自己情绪』这些事情，你不要想用你的心，去扛这些唯物主义的结果。比如2014年我在大陆教书的时候，教到后来大家都很悲情。而这个『很悲情』，就是一个唯物主义的结果。
修田说：庄子告诉大家的是，希望大家能够知道怎样怎样做到，我们的生命能就会变得充沛，需要做的就像是造房子一样，第一步设计图纸，第二步找材料，第三步打地基，第四步盖结构，第五步填充结构，第六步进行装修处理，然后我们就能得到一幢房子。不是要让你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就相信自己我可以造出来一栋房子。不希望你盲目相信，好像学了什么成功学，你就可以造出房子，你完成以上步骤，才会实实在在的得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