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深小说【油坊】(十五)

双碌碡的大作家王军觉得油坊上的日子简直是暗无天日,一天比一天难熬了。眼前的现实跟他心里的文学理想简直差了不只是十万八千里。但说归说,凡事总是有一利必有一弊,反过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自搭到油坊上来之后,他的脸色竟也一天比一天红润起来了。以前他窝在家里写稿子,点的是煤油灯,煤油哪来的?是从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鸡屁股里抠出来去换的。所以那灯捻子是万万不敢拨大的,他也才真正的体会到青灯如豆是怎么个意思。况且里肚子里又没有一点油水,放出来的屁闻着都是一股子青草味儿。他爬在那昏暗的弱光下写稿子的最大感觉便是直个劲儿地犯迷糊,瞌睡颠顿,还动不动就头晕,越是写不出来,越是眼前大冒万朵金花;越是眼冒金花,就越没有一丝儿的灵感。
眼下的情形则很有了一些不同,首先是他的身体里有了一些力量的感觉了。就连心脏的跳动也似乎比以前有力道了。更让人惊讶的是,那种模糊的欲望也从他的身体里一天比一天膨胀起来了。女人——这个词在双碌碡大知识分子的文学感觉里忽然比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直观、更复杂、更强烈起来了。
问题是在他以前所学过的课本里,只教他如何爱党爱祖国爱人民,却没教他怎么去爱女人,虽然爱党好比就是爱母亲,但母亲和女人的概念毕竟也还是很有一些不同的。
爱总是要通过一些实体和细节来感受的。那么,二秃子的闺女翠翠是这个实体吗?好像是,又恍惚不像是。说到底,大作家王军至今实际上还是个形同一张白纸似的爱情理想主义者。
而眼下,每当古巴烟的影子从他眼前晃过的时候,双碌碡的大知识分子王军竟不觉会怔忡地呆愣那么一瞬了。
那天,王军从油窑里出来,大步急急直奔茅圈。在茅圈门口还有意咳嗽了一声,这是在油坊上养成的良好习惯。如果恰好里面有人,里面的人也会咳嗽一声示意回避的。茅圈里面没有人应声,王军边解着裤带,边直冲进去,却见眼前横亘着一道白光豁亮地一闪,站起来的人正是古巴烟。一条鲜红的裤腰带还挂在脖子上,酷似一条红蛇……
王军脑子里嗡的一声飞出十万八千只蜜蜂,惶然地“哦哟”了一声,僵硬地转过身便退出了茅圈……
过后,王军眼前便老是奇奇怪怪地放映当时的尴尬场面。觉得其中似乎有什么说不来的名堂,是古巴烟根本就没听见他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么?不大可能啊。古巴烟可不是个反应迟钝的女人,来到油坊上没几天,她就能把几个男人的脚步声都分辨得清清楚楚了。那么……罢罢罢,不去胡思乱想了,想得脑瓜子疼哩。
说来也怪,自搭那天以后,古巴烟的影子就时不时地在王军的眼皮子底下绕来绕去了。
那天,油窑里的活计不多,王军便在住人的窑里坐在炕上做帐。却面对的是一笔糊涂账,怎么做都对不上数目儿。正难缠,鼻孔里却闻着一股子雪花膏的香味,一抬头,古巴烟已经在窑门口斜倚着了,噼啪地嗑着一把葵花籽。那张红爽爽的脸看上去精神头儿十足。
王军心里一忽悠:“噢,我正做帐哩……”
古巴烟就大大方方地进来了,将半把葵花籽往王军面前的小炕桌上一放:
“我还当你又写你的小说哩。”
王军抬起头来,只看了古巴烟一眼,就没勇气再看第二眼了,古巴烟那双眼睛里窜着两股子撩人的火苗儿。
古巴烟说:“翠翠咋这一阵子没到油坊看你来啊?”
“还就是……”王军含糊地应答了一声。
一阵饱胀的沉默……
“我要是她,我就天天守着你……”古巴烟说,红口白牙,字字珠玑。
王军心里慌得一哆嗦,丢开笔,抓起几颗葵花籽,下意识地望嘴边送:
“想是事情多,走不开吧,其实哩,看不看吧,我是个没啥出息的人……”
“谁说的,你有文化!”
“……文化?嗨,这年头,文化又能顶个啥?啥也不顶哩。”
“可有文化的和没文化的还就是不一样。”古巴烟说着,并且传达给王军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王军这才再次抬起头来,尤其认真地看了古巴烟一眼,他从她的目光里看出了十分的诚恳。
“我就是喜欢有文化的人。”古巴烟迎着他的目光,又补充了一句:“浑身上下都喜欢!”
王军心里咣地敲了一声锣……
王军不知该如何应对古巴烟的话,抓耳不及挠腮,竟连脑袋都低低地勾下去了。
古巴烟对他这个动作的回应是一阵开朗的爽笑……
恰在这时候,忽听得有人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五娘……”
出现在窑门口的是双碌碡四寡妇家十三岁的独苗儿子拴娃子。
古巴烟说:“哦哟?拴娃子?你咋来了?”
拴娃子眼光看着门槛:“我来吃油饭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