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深小说【油坊】(十七)

李本深小说【油坊】(十七)
隔墙有耳。
古巴烟当着二秃子的面给何大头放出的那话,像是开玩笑,又不像是开玩笑。她直不笼统当面说要何大头晚上到她的窑里去,她要给何大头缝裤裆哩。何大头对这话的反应是只觉得脊背后头让那女人戳了一下。二秃子的反应则是诡异的一声暗笑。如此而已。
反倒是隔壁窑里的王军听者有心,觉得这正经是个问题了。晚上,王军就挨着挤睡在何大头身边,那整个一晚上,两个人都失眠了。王军装作睡着了的样子,静静地体会着失眠的滋味,何大头则在土炕上辗转反侧,折了一夜的烧饼……
天色哗地便大亮了。油窑里的营生又大忙了起来。王军和何大头的四只眼睛都是肿泡泡的。二秃子叫王军也到油窑里去帮着干活,王军三磨蹭,四磨蹭,正要懒懒地往油窑里去,却忽听古巴烟惊慌失措地大声嚷惶起来:
“王作家!你快来!你快来啊!王作家!”
王军心里一紧张,不知出了啥麻烦,便赶紧窜进了古巴烟的小窑里,不料一进门,古巴烟便一头扎进了王军的怀里,双手死命地紧攥住王军的一只胳膊……
“老鼠子!老鼠子!”古巴烟喘息着说:“吓死我了!”
这个突然的情况着实让王军猝不及防,浑身顿时窜过一股潮水,连说话的声气都结巴了:“……哪?哪里哩?老鼠……哪里哩?老鼠……”
正说着,只见一只刺猬般大的老鼠哧溜地从二人脚下窜过。王军吓得鬼叫一声,下意识地动作便是一步就窜出了小窑,差点把古巴烟闪了个大趔趄……
古巴烟捂着心口子,急急地喘息着说:“呀呀,你看你,一个大男人家,咋反倒比女人家还胆小哩?”
王军的一张脸瞬时红不是红,白不是白了。感觉里,仿佛古巴烟的那双素净的手还紧紧地攥着他的胳膊似的……
油坊上的耗子说话就成了灾。
没几天工夫,几孔窑的墙便打得全是鼠洞了。先是从伙窑里闹起,没几日工夫便迅速蔓延到所有的窑洞里。先是在半夜三更活动,后来居然在大白天也敢在人眼皮底下成群结队地出来了。碾房里正碾着油婆呢,它们也敢明火执仗、肆无忌惮地来哄抢油婆吃,有的就被拉碾子的毛驴血淋淋地踩死在碾道里,而一头毛驴的蹄腕上也被硕大的耗子咬了一口。到窑洞里偷油的耗子虽然没有碾房里的耗子猖狂凶恶,但其偷油的艺术性却决非碾窑里的耗子可比;它们往往成群地跳到油瓮口,挤成密集的一排,尖尖的嘴够不着瓮里的油,便调转屁股,将一条条尾巴伸进油瓮里蘸了油,再甩过尾巴来吮油。天天上窜下跳、甩来窜去的,那一条条老鼠尾巴便滚上黄土,黄土又结成了痂,没几天,老鼠们的尾巴上便都拖着一只或大或小的琉璃蛋儿了,蹿动起来“噗啦啦,噗啦啦”地响。伙计们睡到半夜里,便听炕上地下都是这怪响了。
何大头管那帮可恶的老鼠叫“赤脚大仙”。
有天,肋巴子的一只耳朵居然也叫“赤脚大仙”给生咬了一口,疼得他半夜惊叫着忽腾地跳下炕来。二秃子却见怪不怪,像是在睡梦里说着梦话:
“鸡巴没叫老鼠子咬掉吧?没咬掉就好,睡睡睡……”
直到有一天,二秃子用根木棍从茅厕旁边的驴粪堆里扒拉出一只装满了胡麻油的猪尿泡时,才大声嚷起来:
“噫!这老鼠子可真的是成了精了哇!”
五个伙计立刻被传叫到茅厕旁边,那只装满油的猪尿泡就摆在他们年前。
二秃子的表情是十分严肃的,像落了一层寒霜:“这是谁干的好事?唔?谁干的?好汉做事好汉当呀,自己交代出来,我这当队长的就放他一马,往下再不追究。说吧,到底是谁干的?”
五个伙计我看看你,你看看他,然后又都一齐斩钉截铁地晃脑摇头。
“那这可真奇了。”二秃子阴阴地说,“总归是人干的吧?咋?都哑巴了?都张嘴说话啊!”
肋巴子咬牙切齿说:“是王八蛋干的。”
驴儿咬牙切齿说:“是畜生干的。”
发财咬牙切齿说:“是婊子下的干的。”
喜来咬牙切齿说:“是狗操的干的。”
老蔫茄子咬牙切齿说:“是老母猪养的干的。”
二秃子倒憋了一口气,一挥手说:“都干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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