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之境

“愿你安息”。他们说,脸上都溢满了悲伤与失落,仿佛河流漫上了滩涂。

“放心吧,你们如果想我我还会回来的”我说,脸上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心情也微微有些动荡不宁。我的手也不知道要摆出怎样的形状,顺着身体耷拉下来,还是双手扣着结在身前,抑或挽结在背后,还是要叉在腰间。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你的心愿,我们尊重你的意见。”我的叔叔说。他是一个懂得尊重别人意见的人。因此大家有疑问的时候总是向他请教。

“如果你们特别想我的话,”我的眼角滴下一滴透明的液体,通过它我看到今天的阳光也许鲜艳得如同刚洗出的金毛狗,“可以提前让我醒来,当然,是在想念到了极点的时候”。

他们已经泣不成声了,我被他们的泪所浇灌的心也生出隐痛。妻子摸着女儿的头,别过脸去,她怕我看到她的眼泪而徒增感伤。没有多余的时间了,我和他们挥手作别,再见,再见我的亲人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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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漫步在街头,已经全非我当年的情景了。就像一个青春少女一变而为老媪。路上空无一人,也不染纤尘。没有沿街下象棋的老人,没有坐在椅子上乘凉的聊天的路人,没有汩汩奔流的河水。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淌流在街上。

直到看到远处高楼大厦上的时间提示,我才发现现在已经 2116年了。漫步在2116年的街头,我有些无所适从了,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我想自己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们大概都不在了吧。就像一个上天又下凡的人,天上一天世上千年,我与世界产生了深深的隔膜。看什么都像是透过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循着旧时的记忆在街道四处打转,但一点原来的光景都找寻不到了。我想起小时候认不得东南西北,认路的时候凭借着上面的招牌名字、颜色记路。但百年过去后,连街道的轮廓都变了。原先的路是横平竖直的,现在却环成圆形。所以哪里都是起点,哪里都是终点。林立的高楼高耸入云,就像一把把插向天空的钢刀。

依然没有遇到一个人。也没有交通工具。街上的店铺也都紧紧关着门。我叩一家便利店的门,没人应答,通过橱窗望进去,只见一排排空荡荡的货架立在那里。一只翻倒在地的凳子,一盏碎在地上的灯。玻璃中的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我看到他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我,那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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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还很小的时候,我说,人世如果像这样匆匆而过,那是多么没有意思的一件事啊。那你想干什么,我的好朋友鹿子问。我想,我想吃长生不老药。

十年之后,果然研发出一种特别的技术。说是将人冷冻起来,使其永葆青春,再过一定的年限之后可以解冻重生。当时的技术并不很发达,但又过了十年后,这项技术已经炉火纯青了。许多有意愿的人可以前去申请。

我开始时候是怀着试一试的心态去申请的。已经有许多人申请成功,有的人中途反悔了,有的人继续做了下去。在面试的时候,他们问我冰冻的动机是什么。我说,想体验一下长命百岁的感觉,从小我就梦想着能够向天再借五百年,而这个实验,正契合我的愿望。他们又问,那你家里会同意吗,你考虑过家人的感受吗。我说,会同意吧。我想生老病死都是正常的,而且我也不是不在了,我只是暂时地离开一段时间,他们想我的时候我还可以回来。主考官说,你要彻底想好了,一旦申请成功就不能反悔,如果中途反悔不仅此生不能再获机会,而且还会被索要一件自己最珍爱的东西。我毫不迟疑地说想好了。文书转转笔,将我的话快速地记下来,并让我过目,签字。

我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阿曼。

签完字之后走出去。阳光澄澈,将我的脸面照得透明。我感到如释重负,好像一块大石头掉落在地。但又恍然间感到一阵空虚与迷惘。空虚感迅速蔓延,发展成为一种近似饥饿一般的疼痛感。我搂着自己的肚腹,看到太阳迅速地下沉,就像一枚从天上掉落下来的铜币。我徒劳地伸出手,像一个可怜的乞丐。

回到家面对母亲做的丰盛的饭菜,我一口也吃不下。我说我困了,就回去睡了。但睡不着,我在反复考虑怎样向家人说这件事。他们并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会同意吗,虽然他们总是同意我提出的种种要求。但在这件事上,我是不是有些自私了呢,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当他们老了的时候靠谁赡养呢。即便他们同意了,我又于心何忍呢。所幸还不知道申请通过没有。我叹了一回睡着了。

三天之后他们发邮件告诉我通过了,我有些难以置信,就像从前考试得了第一而惊讶一样。我又给那个机构打了电话,他们说恭喜我申请成功。我想我应该更加高兴的,但不知为何,就像被戴着脚铐的人跳得不高一样,我也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高兴。甚至因为并未如想象中一般高兴,而有些愠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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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哪里去了呢。在街上来回打转的时候,我遇见了当时与我一同冰冻的阿城。她问我,人们都哪里去了呢。我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也正纳闷呢。她捂住嘴说,不会是都不在了吧。她褐色的眼睛色彩更其深了。我说,再找找吧。

我们一同走进最近的一栋楼。整个楼倾斜着,两边还有两翼,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鸟。走进去,却没有门,两边都是墙壁。阳光透过楼顶一直贯穿下来。

我拍打了两回墙壁,又摸索了一回墙体,坚固如同厚重城墙。阿城左右转转,而后一记猛掌,墙壁就漏出一道缝来。我们一起走进去。里面出现一扇红门。她按了门铃,门竟然自动开了。从门口飘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恭候多时。门内有两张软榻,仿佛预见到有两个人要来一般。我顿时感到很累。就睡倒在上面。阿城继续在屋子里来回转着。我问,有什么发现吗。她没回答。我几乎要沉入梦境了,她揪住我的耳朵说,起来走吧,什么都没有。哎呦,好疼。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说,人们好像经历了一场大变故走了。那我们是怎么出来的了。我们当初的设定不就是一百年吗。我点点头。可他们哪里去了呢。我想高声大喊,她捂住我的嘴,不要引起注意,万一有什么别的东西。

我们又走了大半天,任何角落任何时间都没有人。甚至连一个生命体都没有看到。或许我们是在一个其他的地方。我们同时说出了这个想法。一个梦还是另一个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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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支支吾吾地先对母亲说了这件事,宛如妻子向丈夫展示她微微凸起的肚子。她默默地看着我的眼睛,仿佛在眺望一扇窗户,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一只归鸟,一朵云,还是一片蓝。我只是不停地说啊说,我一再强调了我想要活得更久,我说了活得久的种种好处,也告诉母亲等我走后可以再要一个孩子。母亲听过后,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末了母亲点点头,说,问问你爸爸吧。我又和母亲去问父亲,父亲打断了我的陈述,向我抛来种种问题,人世百年之后,你还能跟得上时代的脚步吗,你不会感到寂寞吗,你的人际关系重建过程势必困难重重。我说没关系。我想象着沙上建塔的情景。并为自己所深深感动。

好吧,听完我滔滔不绝的陈述,他们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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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在街上,听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声音。那似乎是汉语,但又似乎夹杂着外语的成分,就像一杯勾兑的酒,糅合成的药丸,我问,这是什么声音。似乎是一种新的语言,她说,我刚问完也就想到了。什么意思呢。我大声喊作为回应。于是又一阵新的声音广播似的向我们传来。过了一会,声音消失了。我们加快了脚步。我回想起父亲说的话,你还能跟得上时代的脚步吗。

整整一天,我们都没有遇见一个人。饥肠辘辘的我们走到一家超市里面,拿了一些食物与水。但大部分货架都空空如也。但在里面,我们总是感到碰到什么,仿佛身处遍布岩礁的海洋。

夜晚,我们走进一家酒店。里面的杯盘在空中飞舞着,刀叉来回交叉着,还有那种听不懂的声音来回交织着。我问,喂,有人吗。没人应答。她拉着我说,我累了,我们找间屋子休息一下吧。于是我们上了二楼,她叩动墙上的机关,一道门出现,我们走了进去。依旧是一张恭候多时的纸条。我们双双倒在床上。

水就漫起来了。在满世界的水中,我们变成了一双鸳鸯,发出嘎呱的欢叫。在空无一人的世界,我们是人类的始祖,阿曼与阿城。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一人身处其中,阿城已经不见了。一摸自己,发现左胸处多了一根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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