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木湘魂 /渡花

我们在阡陌边像风一样奔着跑着,蓦然看见沟渠当中新添了拱桥---当然不是能赶马能走路的桥,它是用三根竹篾弯成的,糊一张大红色的纸充当桥面。我们停下来,歪着头从桥这边看到桥那边,认得那是“长命富贵”,字不甚美,类乎我的幼稚莽撞。拱桥一侧,热热闹闹地烘拖着一树“繁花”,花是五颜六色的布条,扎在向四面八方散开的竹枝上。
这是常常见于我童年中的一个场景。任孩子们多么顽劣任性,都从来不敢去冒犯那桥那“花”。它们浑身都冒着邪气,我们不敢引火烧身,害怕半夜里莫名奇妙发烧,害怕平地走路没来由地摔折了腿,害怕一切无以解释的灾祸。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我曾这样勇敢地问。
“细人儿不好带。”大人只此一句,然后语焉不详,再就是讳莫如深,再问,他们就眼鼓鼓地骂人了。追问的欲望被骂回来,那桥那“花”就成了根植于内心深处的谜,直到多年后我的孩子长成如我当年一样的顽童,我才知道那叫渡花。“花”是个隐晦的词,大约指孩子命中的劫数。
倘若孩子有个七灾八难,或者遇到了不如意的事情,做父母的就该想到是不是该给孩子渡下花了。把孩子往脚马面前一领,果不其然,脚马一眼就看出孩子有生灾,必须得择日渡花,就是请菩萨搭把手,使孩子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脚马是什么呢?是梅山教中神的替身。脚马在成为脚马之前,也是如我一样喂猪打狗、烧火砍柴的普通人。一旦被神灵附体,不消拜师学艺,不必三更灯火五更鸡,一夜之间就会诵经、会咒语,能开坛作法了。
渡花是一项不算太复杂的法事,连唱带做,带敲带打,两个小时也就够了,花费在四五百元之间。
孩子母亲一进脚马家的门,就先扎好花树----竹枝上系布条的那种,越花哨越好。把方箱、黄纸、钱纸、相衣按顺序叠好。恭恭敬敬呈上供品,然后垂手一边,客人听命行事。

脚马在神案前摆一张八仙桌,桌前摆上桥----那种像个大弹弓的竹篾桥,上面写着“天长地久”。靠桌右侧绑上花树,点上香烛,摆上斋粑、豆腐、果品、猪肉,就可以开始施法了。脚马屏气凝视,立即进入通神状态,请王母娘娘、南岳爷爷、观音大士、水口庙王、各路郎君来显灵。我们这边靠近南岳衡山,南岳爷爷在心里有不容撼动的位置,不论求财求子求平安求升官发财,都要拜他。
脚马先把孩子的姓名年纪介绍给冥冥中的神灵,然后才婉转地说出目的,一要保佑孩子平安健康,二要保佑孩子读书一百分,工作第一名,她不知道有的科目总分是150分。神仙都是通人情的,禁不起软话儿,何况还受了人家的香火,不帮点忙自然过意不去了。
接着该孩子上场了,架上一条长凳,表示桥。凳下搁一盆清水,表示河。另支使一人抱一只鸡,强硬地按在花树上,做出鸡鸣于树的样子。孩子紧随脚马,围着八仙桌,走过长凳,左绕三圈,右绕三圈,于是十八岁以前的厄运就都解除了。至于十八岁以后呢?那时候自然再有菩萨来管。倘若在平常人家的屋里,这未免不像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但在脚马的家里,光线半明半暗,香雾忽散忽聚,咒语如泣如诉,前边是庄严肃穆的神案,梁上、两边板壁上都是重重叠叠的红布,那氛围就诡异了,仪式感就强烈地突出来了。
脚马扯一根线,上面吊着剪刀和铜锁,和孩子母亲各执一端,拖着长腔唱:
打花打在王母殿前过,王母娘娘显威灵。
打花打在送子娘娘殿前过,送子娘娘送个天牢地稳神。
打花打在水口庙王殿前过,水口庙王千求千也灵,万求万也灵
唱完了,“咣当”往地下一抛,剪刀、铜锁、铜钱散落一地。脚马眯着眼看铜钱正面和反面,一看半天,眉头蹙着,像大不吉利似的。孩子母亲就慌了神,一颗心吊在半天云里,一边祷告一边许下愿心: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的,将来再来给菩萨挂红谢恩-----一种长达几米的红布。
脚马继续在铜钱上施法,然后在黑白双股线上施法。她有一块像惊堂木一样的檀香木,对着铜钱像盖印一样盖上去,但实际上并不接触,铜钱刹那间就获得了辟邪的意义。脚马亲自把铜钱用同样施过法的黑白双股线挂在孩子的脖子上,轻轻嘱咐孩子和他的母亲:“不要让人看到,不要离身。”
像大多数法事一样,一只活蹦乱跳的雄鸡是必不可少的道具。一刀割下去,把血浇在钱纸上,这只鸡就可以送去厨房了。焚了纸,脚马取三个鸡蛋放在掌心,开始“收惊”。这是渡花中的一个程序。把鸡蛋托于掌心,一边念咒,一边用一根点燃的线香划来划去,鸡蛋上缠着线,然后脚马哈三口仙气,这个操作起来不难。稍微麻烦点的是打卦。打阳卦收阳魂,打阴卦收阴魂,打圣卦收游魂,卦打对了,三魂六魄才归位。倘若要打阳卦的偏打出了阴卦,要打阴卦的偏打了圣卦。脚马便说:“哎,心不诚呢。”孩子母亲回转一想,一定在孩子父亲身上出了岔子。本来孩子父亲不太赞成渡花的,可真瞒不过菩萨。于是赶紧到菩萨面前磕头、赔罪、赌咒发誓,好不容易才打了正确的卦。

孩子有了口福,施过法的鸡蛋谁也不能和他抢。但是孩子并不领这个情,他可不喜欢吃鸡蛋。脚马交代,吃过的蛋壳放在枕头下碗三天,然后反手扔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孩子的母亲鸡啄米似地点着头,诚惶诚恐的。
最后就是栽花架桥了。择一水流清澈的小溪小沟,架上竹篾桥,桥下挂着元宝和童子像。谁来过这种桥呢?不知道。紧挨着桥插上花树,焚纸、放炮,“渡花”算是完成了。
此时恰好酒温鸡熟,脚马家的饭与平常人家的饭不同,吃了四体康泰,走好运的。所以我们那地方虽然讲究不给人添麻烦,但脚马留饭从不推辞。不知道是人家厨艺好呢,还是仙家有术,总之脚马家的菜总是特别香,特别令人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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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楚木湘魂,70后,金石桥人,小学教师,隆回县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金石桥论坛专栏写手,偶尔写率性文字,读性情文章,作品多见于《邵阳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