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湘文艺】黄自刚/难忘的一种年味

难忘的一种年味

作者：黄自刚

现在的年轻人是不需要去买什么年货的，一般都是大人安置好了，还要大人一个个电话催回来，虽说过年聚一起，基本上就是喝酒打牌。在农村，大年三十、初一还有些人喜欢讲礼仪，见面说几句客套话，一旦上了牌桌，往往为张把牌或几块钱，把灌在肚子里的几口酒，都要争得恨不得沿喉咙爬出来。气大一点的把牌一甩，我不打了你还怎么着，和气生财这句话绝对不是对打牌的人说的，这点我可以肯定。太和气了是不能生财的，几个人都是一门心事在算计别人，眼睛死死地看着别人的钱，恨不得变着法子统归司马懿。

我们年轻那时候过年，是没有现在这么自由自在。还是集体，做事要做到除夕中午才能算放假，有一年例外，队上那一年因农忙时节干旱，塘坝里水少养不了几个鱼，过年前干鱼干不了几个，每户更是分不了大大小小的几斤鱼。分鱼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先把鱼摆好，用拈阄的形式来分下去，如果拈到一号的，便是最大的一个鱼，拈到一号的必是手气最好的，那年分的鱼少，过年少了鱼就觉得少了年货也少了年味，队长就破天荒提出所有男人一起去外湖捞点鱼回来，补充年货。

那时我们队上人都爱去外湖捞鱼，可能是我嗲嗲那时在外湖为集体放牛的缘故，有个落脚点，吃饭不愁。队上的男人都尝试过在外湖捞鱼的滋味，经常晚上扛上鱼罩或鱼挑去外湖，我们的山里话不说捕鱼叫捞鱼。腊月三十的凌晨三点左右吧，只晓得娘老子站在我床前把我推醒，说鸡都叫两遍了。我匆匆爬起来，用冷水洗了一下脸，正准备端起碗吃娘老子炒好了的剩饭，外面的狗都开始到处叫了，不一会就听得到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了。你带耙子了吗？带了，声音也在向我这里传来。

下雪的天冷，寒气很重，但是我们只能穿得很单薄，戴一顶烂草帽暂时避一下寒，牙齿开始都冻得上下叩着，腮帮子不停的鼓起，接下来就是要进行十几公里的步行了，我们每人一把鱼挑，用一根旧牛绳系上两端，像背枪一样背着，那年三十，全队的男人基本上都上了阵。我那时不小了，初中都毕了业，长得有大人高了，浑身有一股子的蛮力。

天还没亮，经过丁字堤边釆桑湖垸子时，听见长满枯荷的池子里有人锄鱼的声音，我们马上准备，那时没有雨裤穿，只能把外套脱下来，穿一条破裤子，用细绳把裤脚扎牢，再把旧解放鞋的带子系紧，只能单衣单裤，锄鱼是一个很辛苦的活，穿着单衣单裤下水的那一刻，骨头冰得痛，全身的肉在一阵阵紧缩，开始手冻僵了，鱼挑都不听使唤，只有咬紧牙关，拚着命地在水里横冲直撞了几个回合，身上才开始冒汗，鱼挑也使得得心应手了。锄鱼就是双手紧握鱼挑在水里从右往左或从左往右迅速地划过，鱼挑是铁打的，很薄，并排着五根长短不一的齿。我不知道是这个挑字不，想去百度上查找一下农村常用的捕鱼工具，而偏偏查找不到这个，像被现代人遗忘了似的。

这个大约五六亩田的鱼池，满塘的枯荷，开始几个回合是闻不到鱼腥味，池塘里早到的十几人是洲区的，也是步行了几十里过来，那时候还没有普及单车。当我们会兵之后，鱼儿就开始被撵得跳了起来，大伙便挥着鱼挑死死的追。锄中了大鱼的感觉是大不一样的，就像锄中了一块木头，一旦锄中千万不要直接拉出水，出水的那一刻鱼会拼死命挣扎，如果没有锄牢靠，鱼是会挣脱的。锄中了要迅速反应过来，要有稳力，拚命的把鱼往淤泥里按，让鱼失去反抗的空间，当鱼挣扎累了，再用手摸到鱼，用手指勾住腮帮子，再提出水面。我知道我锄中了一条大鱼，迅速往淤泥里按的时候，身子有点在晃动。洲区的一个人跑过来，用力把挑锄了上去，当时我真的很急，以为他是来抢我的鱼，连忙对他说，这是我的，他也没理会我，拚命的把鱼往淤泥里按，然后用手勾住鱼腮，我当时恨不得一鱼挑锄死他。谁知他却对我说快把袋子打开，当他把鱼放进我袋子后才对我说，知道这条鱼大，我看你年轻，还没稳力，一个人容易搞跑。这条草鱼确实不小，估计不少于十斤。现在可以说，也不得不承认，是那个不知名不知姓又从未谋过面的洲上人，改变了我的人生观，从那事以后，我就从未怀疑过人，相信世上还是好人多，哪怕2012年误入了传销，都从不怀疑那个邀我去的人是坏人。

那天过年锄鱼是很有收获的，哪怕没有出太阳，我们也感觉到日快当顶了。我们爬上坡，便把扯来的枯荷梗点燃，那时正是缺柴少煤的年代，渔池边的草都被砍光了。枯荷梗也还好烧，只是火不烈，我们把带来的糍粑放火边上烧着，把湿衣服脱下来，有的短裤湿了，就张开双腿烤在火上，湿短裤上便冒着热气，有的干脆把湿短裤扒下，裸着下身，再把干外套穿上，脱下湿衣服时，脚杆上的毛眼都是红肿的，看得出出了血的印子。过年的中饭基本上就是那烧熟的一块糍粑，糍粑在野地里烧的，烟熏火烤的多，吃在嘴里有一股烟味，但是特别的香，糯食是最经饿的，一块糍粑下肚，身上体力就恢复的特快。那时家家户户都是要打一二十个糍粑，可以吃到第二年古历五月。那时出门没钱，也没吃的东西买，不管出远门还是去附近做事，带上一块糍粑，基本上就能解决一天的吃饭问题，可以说糍粑是流动的餐馆，操作起来又简单，一根火柴和几根枯柴。

捞了鱼回来，是不会让一起去的人打空转的，搞得多的往往都要奉献一些小点的鱼出来，要保持晚上家家户户都要有新鲜鱼吃，那时家家户户的小孩又多，都是长身体的时候。那时邻里之间从没把什么东西用钱衡量过，就是缺米少油的揭不开锅，派一个小孩去某某家借点来就是，从没听说过，谁家有不借的，就是自家只有一餐的米了，也会用升子分一半给人家，大家都信实一句话，哪有万事不求人的。如今谁去试试看，找人家借点米或盐的，保证你人才走，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的了，搞得不好还会给你拍一个抖音，让你成网红呢。

那天把鱼一倒入脚盆里，娘老子就连忙拿来刀把所有的鱼都杀了，然后剁成几块，把事先磨的米粉拌匀。蒸鱼香在厨房里飘荡的时候，弟妹们的眼睛里充满喜悦，这蒸鱼香也是一个稀客，只有过年时才来，这稀客来了，就意味着能一饱眼福和口福了。我家屋后住的是一个疯子婆婆，有一个疯病就是发病时，口里会不停的叫着“扑克，扑克”似的，她是一个五保户，听说曾参加过红军，那时大约六十岁左右吧，反正一年上头穿着一套旧衣，像没有更换过，枯瘦得如一个纸人。娘老子用筷子先夹了一块蒸鱼放碗里，吩咐老弟端过去给疯子婆婆，说她一个人过年更没有什么菜吃，只要我们有吃的，就不要少了她，就当是自家的一个长辈。

一晃好多年没去外湖搞过鱼了，撒网、罩、罾、挑、赶罾子，这些捕鱼的工具都不见一样了，外湖也全面禁止了捕鱼，这条消息对我己经没有一点触动了，现在是河里无鱼市场有，只要有钱。几十年时间弹指而过，几十年变化翻天覆地，而这些破记忆不知怎么像潜艇，时常从脑海里冒了出来。也许是一个时代的痛让心灵结了痂，也许是曾有个血的代价让年味经久难忘……

作者简介

黄自刚，市作协会员，写东西杂乱无章，有小说、散文、诗歌见刊，爱用网名左右缝缘找人聊天。

_{图片：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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