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锅肉】出路,出路,走出去才有路...

(文中所涉人与事,均为虚构,列位切勿对号入座)  

杨柳松口口声声地说,自己一直对1999年秋天的那次珠海之行感到追悔莫及。

那是国庆节过后的一天,杨柳松正坐在县劳务输出办公室里悠闲地看报喝茶,一个风尘仆仆的影子扑面而来。杨柳松知道,这是老同学任一信,杨柳松私下里呼他“人贩子”。

一声“人贩子”还未出口,任一信咋咋呼呼先嚷上了:“快快快,把你上个月组织的那批人员名单给我,可能要提前送过去了。”杨柳松把花名册递给“人贩子”,任一信也来不及看,端起杨柳松的茶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又开腔了:“老同学最近忙不?”杨柳松也喝了一大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劳务输出办公室就那样,靠你们吃饭,你们南方用工需求大,我们就忙点,平时也就喝喝茶看看纸。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以前九月以后,基本没有劳务输出任务的,今年你们一通电话,我们办公室可就忙活了半个月啦!所有劳务输出联络员全都跑乡镇下村队,才凑齐了这三十来号人。”

任一信也爽快:“三十就三十吧,有总比没有强啊。前年香港回归那阵,深圳、东莞那边好多厂子发疯似的上项目,扩规模,冒出好多岗位,劳务市场一下子出现用工荒。这不是澳门马上要回归吗,珠海这边就提前做点准备工作。这样吧,这些人麻烦你替我通知到位,后天早上九点就在你这里统一上车,包车去珠海。我下午还要去邻县招人,这边有你这个老同学在,我就不再耽搁了。”任一信话一落,又风一样飘走了。

“人贩子”这一走就没回头,只是电话里求杨柳松帮他一个忙,后天亲自跟车去珠海,把这三十人带过去。

就这样,杨柳松稀里糊涂地去了珠海。到珠海一看,吓一大跳,汽车站、火车站、街巷上,到处有人打着“招工”的牌子。几平米的一间小房子,三两个人,就可以挂出“劳动服务公司”的招牌, 各家门前的用工信息广告牌边居然人头攒动。杨柳松开了眼界,觉得自己呆在全县唯一的劳务输出办公室,数百平米的大厅,冷冷清清,简直是在浪费人力物力。更让杨柳松吃惊的是,居然没看见老同学任一信的固定的门面房,他带来的一车人还没下车,就有用工单位的人事干部直接连车带人接走了!

杨柳松抓住任一信的手,疑惑不解:“什么手续都不办,我的人就这么给他了?!”任一信笑了:“放心吧,一样也少不了你的。”“疯了,简直疯了。”杨柳松喃喃自语。

他没想到更疯的事情还在后面。

原来,任一信让他来珠海,可不只是让他送人来这么简单,“人贩子”可不是白叫的,他早有打算,要拉杨柳松下水,做他的合伙人。任一信拉他到明珠路客运站附近的一间店面,指着里间一台办公电脑说:“瞧,你来我这里还干老本行,发布用工方需求信息,登记求职者个人信息,外间实在太忙的时候你就出来帮我做一点简单的面试工作。”杨柳松没答应:“不行,单位会记我旷工的。”任一信撇撇嘴:“请长假嘛,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春节再放你回去办个停薪留职,保证不碍事。”杨柳松看看店内里外两间办公室,仍不解:“就咱俩?”任一信诡谲地一笑:“准确的说,在这里办公的就咱俩,在外面跑腿办事的嘛,呵呵,多了去。当然,他们都是兼职赚外快的。放一百个心,反正不会让你风里来雨里往的,你是我的合伙人!”

杨柳松想,反正秋冬季节,单位里闲着也是闲着,那就留在珠海试试吧。那年的十月十一月,杨柳松一直吃住在任一信的店里,忙得连轴转,两个月下来从他手上流动的人数比他在单位几年的总和还要多。

12月,稍微轻松一些,任一信包了个车,拉着他把珠海和周边好玩的地方都玩了一遍。

月底也是年底,杨柳松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任一信又留他:“今年就在珠海过年吧。”杨柳松不干:“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在外面过年过。”任一信伸出俩指头:“听我说,今年春节珠海的劳务市场上有两类人稀缺:居家保姆和深珠澳短线导游。你别不信,春节期间居家保姆稀缺这是常识,今年澳门一回归,趁着春节来做深珠澳短线旅游的内陆客会暴涨,很多旅行社的老导游早就请好年假要回去了,招收一些本地导游到旅行社做临时兼职导游可能很有市场。”杨柳松不得不佩服任一信的眼光和头脑,自己在县劳务输出办公室呆了也有几个年头了,从来没有任一信这样的嗅觉!

任一信说服了杨柳松留在珠海陪他一起“过年”,喜上眉梢。先带他去定做了一身西装,又带他去“一剪梅”发艺屋做了头。坐在“一剪梅”的转转椅上,任一信如鱼得水,有一搭冇一搭地撩洗头小妹,间或用两句家乡话跟杨柳松搭腔,肆意评价洗头妹的肤色、长相和三围。杨柳松很拘谨,不像老同学那样老道。洗完头,发型师过来随意捯饬一番,搞掂!每人158元,俩人一共消费316元。杨柳松正在那里咋舌不已,洗头妹很热情地欢送贵宾出门,临到门口,还说了一句:“听二位口音,你们是鄂东人,我以前有个男朋友也是你们那里的。”杨柳松一下子臊红了脸。再看任一信,没事人一般。

做完头,杨柳松又跟着任一信去了一家事务所,复印了一大堆协议书和各种用工合同,才回到他俩的店里。新世纪的第一个春节,就这样注定要在加班中度过了。

千禧年的春节是怎么过来的,杨柳松记不大清楚,只记得两个人满大街跑,跟这家签协议,跟那家订合同,月老似的在人与人之间牵线搭桥,一天也没歇过。好不容易把所有人和事安顿好,抬头看日历:正月初五!大年初六是春季劳务市场开市的日子,杨柳松忍不住在心底骂人了:“狗日的人贩子,算得好精,一天休息日也冇得!”好在做春季劳务市场,是杨柳松的本行,再忙乱都不在话下。忙过二三月,四五月再做一些跟踪回访和信息反馈,上半年的事情基本告罄了。掐指一算,离开家居然有大半年了,而且还是跨世纪的!杨柳松不禁暗自神伤。

杨柳松自觉失态,赶紧收敛起表情,正想找点事情做做,任一信即刻现身,杨柳松预感:又没啥好事啦!任一信手拿两张火车票在他眼前一晃:“下周开始我们放大假去东北旅游,好不好?”从华南到东北,穿过半个中国,这是多长的旅行啊?杨柳松目瞪口呆。不管杨柳松答应不答应,五月底他已经和任一信出现在一个叫绥芬河的东北小城。这个地方杨柳松不仅是第一次来,也是第一次听说。

到了绥芬河,杨柳松才知道,这个“狗日的人贩子”的合伙人不仅仅只有自己一个,他的业务也不仅仅是劳务输出这一块,他另外还聘请了两个老乡做合伙人,把国内最不值钱的土豆运到绥芬河,再卖到俄罗斯远东地区!杨柳松暗暗冒汗:“会不会哪一天他把我给卖了,我还要给他数钱?”

任一信当然不会把自己的合伙人给卖了。他是那个时代的人精!眼睛亮,嗅觉灵,脑子活,南来北往地做着人力物力的流通买卖。杨柳松其实从心底里相信他这个老同学,所以从绥芬河回来之后,他就跟原单位沟通,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继续做“人贩子”的合伙人。

赚钱,买房;娶妻,生子。

寒暑易节,南北穿梭。十多年过去了,他们经营的业务范围也在起起落落中不断变化、逐渐扩大。不变的是,杨柳松一直在路上。

又是一个暑假到了,杨柳松问儿子:“今年夏天回湖北老家不?”儿子回答说:“不去湖北,湖北太热。我要跟爸爸去东北。”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