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以后,在公司怕是没出路了。考公务员的深圳年轻人
谈起为何考公务员,问及的每一个年轻人,最先想到的都是“30岁危机”。
“30岁危机”的背后,是巨大的群体性焦虑。
职场上的当下与未来,似乎都陷入困境,不确定性被愈放愈大;高速运转的社会节奏,带来强烈的漂浮感与不安定感;人来人往的大城市里,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这些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迫切需要一份更为稳妥的职业,来获取或多或少的安全感。

'难道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今年5月初,钟欣欣提交了辞职申请。她想清楚了,她要离开广告行业,考公务员。
2019年大学毕业之前,她对广告行业的节奏早有耳闻——“加班是常事,可能24小时都要standby”。
刚毕业时,作为广告专业学生,怀着对职业的憧憬和刚踏入社会的雄心,她很难把那些所谓的压力放在眼里。甚至连轴转的工作节奏,也不在话下。
“每天能接触不同的人,不同的case,多有意思。得趁着年轻拼一拼,搏一搏,起码得在广告界做一番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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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州的大学毕业后,她来到深圳,就职于一家广告投放公司。不需要多久,她就体验到了橡皮筋被拉到极限的感觉。
在公司里,她主要负责广告客户与KOL之间的投放协调。这种工作,等同于24小时与客户捆绑。
“甲方爸爸随时都会提要求,这里要改,那里要调,不管什么时间找你,提过来就得马上办”。
平时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她往往是那个放鸽子的人。即便有机会出门,她也得随身带上电脑,一个电话打过来,她就得找到有wifi的地方,改方案、发资料……难得进一次电影院,100多分钟,有一半时间她都在回客户信息。
最令她崩溃的是大年三十。那天下午7点,她跟家人吃过年夜饭,急忙跑到自己的房间待命。甲方在春晚上投放了广告,她要把相关的视频,尽快传送到社交网站上。然而,传了删,删了传……她从7点忙活到凌晨2点,使尽了各种办法,那些视频始终无法正常显示。
听着楼下电视里的拜年声,和家人们的欢声笑语,随着夜渐深一点点安静下去。她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窗外鞭炮在空中划出的一两点光亮,感觉又累又沮丧,“整个年都变味了。”
几天后,公司才弄清楚,当晚社交平台,限制了相关广告的上传。

新年过后,扭紧了发条的日子还在继续。
她的公司位于科技园,每天早上拥在喘不过气的地铁站里,人们急匆匆地朝着一个方向冲,看起来目的清晰,又似乎在随着大流往前赶。到了夜里,无论她加班到几点,周围都是灯火通明,“永远有人比你更晚”。
“这个城市里的人,太累了”。
困在紧绷的生活里,她脑子里总有种预感,“也许再拉紧一点,拉到某个点上,你整个人就崩溃了。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7、8年以后的生活,似乎也一眼看得见。
跟30岁上下的同事聊天,她能感觉到那些人的困顿和迷茫:后起之辈的穷追猛赶,难以突破的职场瓶颈,就连升职也显得鸡肋——“升不上去,别人质疑你的能力,挤破头升了上去,又要面临很多工作之外的东西,比如办公室政治。”
“这难道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看着大家脸上的疲惫与焦灼,钟欣欣问自己。
玄妙的归属感
'大前年,有个被辞退后跳楼的中年员工,就是在我们公司对面跳的楼。'
谈及中年危机,27岁的周凡钰举出的例子,带着血的味道。
她在互联网公司上班,35岁几乎成了行业公认的被优化时限,“即便能留下,天天加班你也吃不消。” 女性身份又加重了她的焦虑,“二胎合法化后,女生在职场上的压力会变本加厉”。
比起多数在深圳生活的年轻人,周凡钰的压力小了很多。父母早年来到深圳,赶上了时代的红利。工作虽然忙,但也还应付得来,与男朋友的感情也很稳定,一切都似乎顺风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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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还是有种强烈的漂浮感。
周凡钰身边有些买了房子的同事,每个月房贷大概在1万到2万,“他们很怕死,很怕生病”。有时候周凡钰会想,“为什么我们这代人活成了这样?”
身边的朋友来了又走,“他们买不起房子,被996拖垮了身体,很多人回老家了”。有好几个朋友,跟周凡钰谈起“来了就是深圳人”这句话,“他们说这话非常的玄妙,那种玄妙,让人觉得讽刺”。
去年,她最好的朋友也离开深圳回了老家,两个女孩一起在北方读大学,又一起到深圳工作。朋友离开的那天,她没有去送,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我特别的孤独”,周凡钰感觉,自己的生活被掰碎了。
许久之后,周凡钰在微信上问起女孩“为什么离开深圳”。女孩告诉她,“你不懂,真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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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个出生长大的城市,周凡钰的感情也变得复杂。大学毕业刚回到深圳时,她豪情万丈,“那时候我觉得我能拥有全世界,深圳就是我的,什么职业规划,我要当CEO。”
几年下来,大环境带来的不安定感,把她的豪情击碎一地。“你动不动就会被超越,会被淘汰。在深圳的归属感,非常的玄妙。”
而考上公务员,是她在家庭之外,获得某种安定感的途径。她的很多中学同学,也在准备公务员考试。
“公务员也不轻松,只不过可能这个职位,能给你踏实感罢了。”
体制内,一辈子平凡也行
从广告公司辞职后,钟欣欣在事业单位找了份外包员工的工作,决定一边工作一边考公务员。
她被安排在事业单位的办事窗口。这份工作,总算让她的生活回到正轨——加班不多,出门玩再也不用带着电脑待命,平时接待的都是市民,彼此沟通起来也是平等的,“比伺候甲方好多了”。
这种反差,让钟欣欣考公务员的想法更为强烈。她自认在事业上没有太多野心,“上岸就好了,当个小兵也行”。
钟欣欣在很多论坛上也看到,不少基层公务员岗位加班也严重,但考虑到稳定,她仍然觉得这是最佳选择,“起码能撇开浮浮沉沉的感觉,不会有中年危机。”

今年4月,常弘辞去了那份看似光鲜的工作,全力复习了3个月,没能等到深圳市的公务员录取公告。无奈,他找了份较为轻松的工作,上了3个月的班后,他再次辞职,准备国家公务员考试。
常弘决定考公务员,很大程度上,是想摆脱无休无止的加班。
大学实习时,常弘来过深圳,看着白云绿树蓝天,他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城市,“充满活力,很有发展潜力”。
2019年从学校毕业后,他如愿以偿进入了深圳一家知名公司的科技金融部门。很快,他就发现了现实与想象的差距——生活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看看天看看云都显得奢侈,“工作到凌晨是常事,周末还得上班”。
连轴转的日子里,他连想想未来的时间都没有。
春节前夕,因为武汉封城,他没能回家。整个长假呆在房间里,他开始翻来覆去地思索,过去大半年的工作状态,究竟何时是个头。
“我们那些领导,比我们加班还晚,如果我以后升上去了,是不是比现在还累?” 他向在别的公司上班的同学打听,发现整个行业的工作状态皆是如此。
30岁以后的职业前景,也让他紧张,“基层员工里几乎看不到30岁以后的,听同事说,那些没升到领导岗位的人,都退到了内陆二线城市。”
他知道,有几个大学同学就在准备公务员考试,“他们有亲戚考上了深圳的公务员,看人家的状况,确实值得去考”,未做过多犹豫,他决定报考深圳公务员。
到今天为止,常弘已经备考6个月。有时候,他挺后悔自己大学的轻狂,“如果大三就开始复习,可能毕业前就考上了,那时候觉得公务员太平凡了,我得进大公司,做出一番事情来。”
“可能是受大环境的影响,现在觉得能过上平凡的生活,已经很难得了”。工作不到一年,常弘开始向往一份能准时下班的工作,可以支撑较好生活的收入,以及相对充裕的业余时间。
在他眼里,能承载这份期待的,也只剩公务员这个职业了。

郑飞宇愿意接受或许平凡的未来,很大程度上源于体制内的确定性。
从2018年毕业到现在,他已经参加过3次公务员考试。他大学学的金融,毕业没多久就发现,在金融行业,学历与出身何等重要。他上一份工作是在证券公司,“投行部、资管部那些核心业务部门,都要求985毕业。我这种普通本科,最后去了客服部”。
在公司里,他总觉得少了踏实和稳定感,“体制外的话,你要通过不断跳槽,来实现职位和薪资的上升,公务员,怎么都有一个相对清晰的成长轨道。体制内就算一辈子平凡,也可以接受。”
能上岸的,只有少数人
郑飞宇去年报考过深圳税务部门的一个岗位,竞争比是800:1,他的笔试成绩比面试线低了20分。 在今年7月的广东省公务员招考中,钟欣欣报名了深圳的某个岗位,招收1人,700多人报名,她的笔试成绩,排在300多名。
“备考1年上岸,现在是小概率事件”,刘蒸蒸从2012年开始,一直在深圳开设公务员考试培训班。
上岸,意味着公务员考试通过,考生被正式录取。在备考者和培训者口中,这是高频出现的词汇。
2019年,深圳市公务员招考共招录469人,吸引超过10万人报名。这一年,刘蒸蒸前后接待了七八百名考生,从他接触到的情况来看,考生们上岸的难度,一年难过一年。
“深圳公务员的待遇,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这几年市考的竞争越来越激烈,甚至超过了国家公务员考试。”

刘蒸蒸的培训班里,很多学员考虑到深圳上岸的难度,开始报考东莞、中山等珠三角地区的公务员岗位,其中也包括不少深圳本地长大的年轻人。
能上岸的,永远只有少数人。
“很多人考2年考不上,就放弃了,重新找工作或者回老家”。刘蒸蒸的学员当中,坚持最久的人,连续考了4、5年,“他进了5次面试,就是上不了岸”。
那些考上公务员的学员,在刘蒸蒸看来,前后境况可谓天差地别。
为了考公务员,不少人选择了低薪清闲的工作,或者直接辞职。很多学员几乎把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扑在了考公上,“有的学员考不上,工作、结婚什么事都做不了,有学员的对象直接说,你考上了我们就结婚。”
收入不定,也面临不小的经济或者家庭压力,这都让备考者对前途格外焦虑,“尤其是等待面试的阶段,很多人吃不下睡不着,有些女学员在模拟面试时,直接就哭出来了。”
而一旦考上了,上岸者的人生,似乎一下子豁然开朗,各项人生大事也陆续进入正轨。
“我觉得上岸,是一个非常准确的比喻。”在刘蒸蒸看来,公务员考试对个体命运的改变,从结果上已经甚于高考。
“今年疫情发生后,公务员的含金量更高了”,他有个学员,今年省考和去年报了同一岗位。那个岗位今年的报名人数,是去年的3倍。”
郑飞宇打算考到35岁,他是深二代,今年28岁了,还有7年。为了更有把握上岸,他把报考范围放宽到了珠三角片区,“深圳周边的城市都可以”。
几天前常弘辞职后,把自己关在了出租屋里。从早上9点多到夜里11点,他每天复习将近13个小时,准备即将到来的国考。
他想清楚了,如果考不上深圳的公务员,就换个竞争力小的城市接着考。
“我们这个行业,就算换个城市找工作,还是加不完的班,30岁危机照样避免不了。整个社会的节奏就是这样的。那还不如一口气考上公务员。”
备注:
应受访者要求,除刘蒸蒸外,其他人物均采用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