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铁 ：杀年猪

进入腊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圈里的猪也一天比一天肥，肥得都走不动路了。想起那句“肥得像头猪”的骂人话，此时显得多么的贴切，浑身肉嘟嘟的肥猪多可爱啊！

天蒙蒙亮，母亲就将昨天的剩菜饭，拌了些米糠把猪喂了。她清楚地知道今天屠夫要来家宰杀年猪了。

晌午，大小袁师傅到家了，他们是父子俩，老袁师傅在方圆几十里杀了一辈子的猪，称得上老师傅。看到杀猪师傅来了，母亲扛着锄头、背着背篼上坡做农活去了，出门时我们看到了母亲眼角泛起了泪花。善良心软的母亲不想亲眼看到她喂了一年的猪，一会儿就要被杀掉，感情深了有些念念不舍，她故意躲出去了。

不到10岁的我，杀年猪从天由热变冷的时候就盼望起了。屠夫师傅刚放下工具，我就凑上去了，捡了一条屠夫多余的围腰，挂在了脖子上，长出来的一截拖在地上，父亲赶紧找枯草搓了一根绳子，把围腰从中间折叠了一多半，系在我的腰杆上，才像那么回事了。

农村杀猪是个重体力活，一般都要找三四个人来帮忙。小小年纪的我，硬是撸起袖子，咬着牙、蹬起腿，和大人一样用力把猪按住，一直到猪的脚不再蹬了才放手。杀猪时，猪的嚎叫声引来了同村的小伙伴们。在小朋友面前，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男子汉，那种得意和自豪，从脚后跟一直窜到了头顶，仿佛自己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

刨猪毛时，要把猪吹鼓才好操作，袁师傅在吹，我在一边不停地用木棒槌捶打猪的全身，吹了气的猪变得更大了。把猪放进了开水锅里，我在锅边用开水反复淋在猪身上，一瓢又一瓢，不一会儿，肥猪就被“洗”白白了。四个大人用力把猪挂在树叉上，要剖边了，屠夫手起刀落，一分为二，猪的内脏也顺溜地滑落到下面的大盆里，等待小袁师傅处理。

两个半边猪肉被平放在了案板上，老袁师傅要进一步分割了。我不停地跟进，一会儿递刀，一会递用棕叶挽起的提子，感觉自己就是个小徒弟。肉分解完了，望着分解得均匀又合理的一块块肉，不由得佩服袁师傅的杀猪手艺，那叫一个高超啊！袁师傅半开玩笑地说:“你那么喜欢，长大了也跟我学杀猪吧！”我羞涩地看了看父亲，红着脸没有接腔。

在一旁看闹热的堂叔，旱烟都换了三四斗了，烤火笼一直提在手里，他一会儿站着看，一会儿蹲下看，就是没有搭把手。他心里知道，中午饭的席桌上一定会给他留个位置，这是堂叔的自信。

到吃中午饭了，父亲一定要去请一个重要人物，他就是生产队的队长。队长往常都很忙，今天他是刻意不忙，在家里听动静。父亲到队长家了，请他中午来吃饭，队长非常客气地再三推辞着，父亲再三邀请，队长说“那啷个好呢！”不一会儿，队长和父亲前脚跟后脚就到了。

中午这顿饭，尽和猪肉有关，猪血旺、瘦肉炒藠头、回锅肉炒蒜苗、酸萝卜炒猪肝……正宗的杀猪菜。大人孩子们都吃得满嘴冒油，满满一桌人喝了两斤多高粱散装白酒，一个个脸上都泛起了红光，感觉今年的光景非常不错。

队长和堂叔在饭桌上对话最多，队长从国家农村政策要调整，到县上某领导家的亲戚找关系挣了一千多元钱，再到乡上某个领导和三队的王家媳妇好上了，等等“大事”，他讲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睛，不时还补充一句：“我也是听张乡长说的。”我们感觉队长知道得特别多，学问也非常大，不由得敬佩起队长来。不管队长讲什么，大人们都点头表示同意。那时，队长就是我们能见到的最大的官了。

孩子们今天吃饭非常卖力气，最后把猪血汤倒到碗里喝了个精光，一个个肚子吃得溜圆，裤子都提不上去了。

堂叔离开前，在我父亲耳边嘀咕了几句，原来他是要买三斤膘肥的肉给大女儿送去。这几年堂叔的大女儿遇到了些事情，生活非常困难，当父亲的一直在接济着女儿。农村都是这样的，亲戚要互相帮助，不计回报。

屠夫师傅和客人都走了，我们一家人就忙着给猪肉抹盐了，这是做腊肉的过程，父母亲手上都有伤口，那叫一个痛啊，但他们还是痛并快乐着。看着灶台上挂的腊肉，大人孩子心里都无比踏实，这一年都有肉吃了。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去看一看灶台的腊肉，数一数数量，清楚地记得一共38块。看着肉，又盼望着来客人，因为有了客人来，母亲才会煮肉招待，平时里我们是不吃肉的。

太阳还有一丈高就要落山了，母亲把前两天就洗了的衣服换上，还有那双母亲亲手做的布鞋，把两块宝列肉、还有一些猪肝、猪油之类的放在背篼里，她要给外公送去。外公有六个孩子，外婆去世得早，但外公的灶台上每年春节至少都有六块肉挂着，他自己吃和招待客人完全够了，外公常说：“娃儿多就是好啊！”

吃晚饭时母亲也回来了，父亲借着吃饭的空档，给我们几姊妹搞起了教育，“你们几个要勤快些，平时多割些猪草，明年我们要杀一个比今年还大的肥猪”，孩子们声音洪亮地应下了，一家人的笑声弥漫了整个房间。

这就是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