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摸“哨才龟”
这几天,哨才龟大量破土上树。等不到黄昏,路边、树下、林中的人就如赶集一般,你来我往,寻寻觅觅,朋友圈里更是硕果累累。

同事讲了一个摸哨才龟掉了一只拖鞋的故事。
同事吃过晚饭,喝了杯茶,想着孩子们喜欢吃哨才龟,就趿拉着拖鞋、拿了手机向村外那个小树林走去。那里很少有人去,他喜欢一个人摸哨才龟,结伴而行不是他的风格。
天已经暗下来,他并没打开手机手电筒功能,而是先竖起耳朵听,哨才龟破土而出以后,会就近爬到树上去,爬过一些树叶或草叶时,发出细细的“哧啦哧啦”的声音,循声找去,不过三两分钟就能找到它。
路过一片地瓜地,地瓜蔓子已经长得很长很茂盛了。去年怎么不记得这里有种地瓜的?那么多树啥时候给砍的只剩了这么几棵?正纳闷儿,忽听那种让人激动的细细的“哧啦哧啦”的声音又来了。他迎着声音走过去,打开手电筒照过去。
说到这里,同事的描述停顿了一下,他是面向我的,我看见他脸上的五官都开始慢慢地、痛苦地挤向眉心,声音也低了个八度:“不虚话,这么粗!”他用手比划了茶杯口大小的一个圈儿,有人抬起头问:“怎么,这么粗的瓶子摸了一满瓶吗?”
同事没接茬,他的手还比着杯口的样子,脸上的五官也一直挤在眉心开着会,估计这期间他的大脑还一直在痛苦地回放着小电影,缓了一会才说:“一条长虫!红花滴!”声音委屈还带着哭腔。
我们笑起来,不对,光红花,那不成一条大蚯蚓了?应该是黑底红花吧?他点点头,对,黑底红花滴!因后怕而聚成一团的五官和缩着的肩膀,很难与平时打乒乓球时表现出来的那种谁也不服的豪迈气概联系在一起。
同事接着说,“我当时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头发刷一下子都竖起来了,拔腿就往回跑,一只拖鞋也跑掉了,直接不敢回头去捡,现在那拖鞋现在还在那儿呢,我是直接不敢去了!”
同事的故事讲完了。本来我就对摸哨才龟不感兴趣,偶尔去凑凑热闹,让同事这么一说,热闹也不想去凑了,我也怕遇上那“黑底红花滴”。

其实,我小时候很好摸哨才龟,我是和珍儿一块去摸。珍儿和我同岁,我们一块踢毽子抓石子,上坡剜菜,下河游泳。
那时候,房前屋后胡同里都是树,家家户户天井里都种好多树,有的人家没有院墙,几户的树连成一片。我们在这家一棵树一棵树地找,不觉已经走到了另一家,人家忙着在天井里烧火做饭,既不搭理也不驱赶。等我们把常去的地方都找一遍后,天还早,我们决定去西学堂找一找。
西学堂是个联小,之所以叫西学堂,是因为它在我们村西一里地处,和村子隔了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小石桥。
西学堂再往西就是“西荒场”, “西荒场”是方圆几里无人耕种的盐碱地,长满耐碱的黄荇菜、芦草,是蛇虫子(四脚蛇)的乐园。荒场里还有一片一片的墓田,平时没人去,荒凉得很。
西学堂很简陋,只有前后两排土坯屋,前面一小排是办公室,后面稍大的一排是教室,门窗已经很破旧了,墙上的泥皮也脱落下来,露出土坯。校园里坑坑洼洼的,有很多很粗很高的白杨树,风一吹,哗啦哗啦得响,好像有很多人在拍手。我们这里白杨树也有时候叫“呱嗒手”,有点贬义的味道。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辉消失在西墙外,幽静校园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静得只剩风吹树叶响。哨才龟都已经破土而出,纷纷爬向大树,我们不断收获着惊喜,相隔几棵树,她刚找过去,我再去找,树上就又有了,有的树上能摸到两三个。那时,我们没有手电筒可用,但凭眼睛看到黑乎乎的一小团正在急匆匆地往上爬,伸手一摸一定是哨才龟。有时候,伸手摸到树上长的小疤痕,就有点失望,赶紧再换棵树继续摸。大多数时候是惊喜,因为那么多大树,这一遍还没摸完,另一拨又爬上来了。
惊喜多了,就感觉不到惊喜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出奇,高大茂盛的白杨树都变成一大团一大团的黑影子,树叶沙拉沙拉的响,那排教室所谓的门和窗户有的只是一个黑漆漆的洞,我觉得那黑洞里仿佛有一双眼睛在偷窥着我们,心里开始害怕起来。
我想起在门口乘凉的时候,我们很晚了也不去睡,缠着二大娘再啦个呱。她想了想说,荒场里经常有黄鼬娶亲,有敲锣打鼓的,也有抬轿的,和人一样。新媳妇儿穿着凤冠霞披,但每个角色都是黄鼬扮的。然后停一下说,不对,你听听有啥声儿?我们听了听问,啥声啊?二大娘说:了不滴,快家去吧,半夜了,荒场里又开始敲锣打鼓了!木听见蛮!吓得我们忙不迭地趿拉上鞋往屋里跑,她也卷起蒲席回家了。我知道,旁边就是西荒场,我觉得那里好像隐隐地传来锣鼓声,心咚咚地跳得快起来。
越害怕越瞎想, 我又想起奶奶啦滴呱———皮猴子娘。皮猴子娘喜欢变成人的样子,盘腿坐在坟堆上,把尾巴藏起来,学人说话,咔哧咔哧吃着某人的手指头,问它吃滴啥,它就说是胡萝卜,压咳嗽滴,说完就呲牙咧嘴地冷笑起来,那颗黑豆皮做的痣还粘在腮帮子上。墙外就是一大片坟堆,感觉皮猴子娘已经坐在那里了,我吓得几乎要哭起来。
我喊珍儿,我们回家吧。可能珍儿早就吓坏了,马上过来拉住我的手说,嗯,走!我们不敢回头,只管往前走,越走越快,越快越害怕,感觉路咋那么长,怎么也走不到头。路边是黑乎乎的庄稼地,不知是棒子还是豆子还是垄上的野草,风一吹沙沙响,我感觉那是什么东西正追了来,我们都哭咧咧地但又不敢出声,踉踉跄跄地往村里跑。
终于踏上那座小石桥,看见一个晚归的劳力扛着锄头赶着牛悠闲地往村里走,牛背上还搭着一包袱青草,村里传来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狗叫的声音,村边的住户们院子里都亮着灯,我们终于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家里的栅栏门是开着的,一进门就看见大家正在天井里的梧桐树下围着矮桌子吃晚饭,屋檐下的灯光柔和而明亮。娘一见我就开始训斥,你又呆哪尼玩到天这咱啊!知不道回来戳食啊!我听了,感觉这声音太亲切,太温暖!幸福的感觉让我的鼻子开始发酸。看着小铁桶里正在挣扎顾涌成一个大球的半桶哨才龟,我想就是给我一满桶,西学堂我也不去了。
如今,村里规划的很整齐,宽阔的柏油路代替了窄窄的胡同巷子,家家高墙大院,天井里铺了砖或用水泥预制了,树很少了,基本不见哨才龟了。村外的树林因为喷农药,也没有那么多的哨才龟了。摸哨才龟作为一种季节性很强的娱乐活动,纯习惯使然。

前几天和大家一块去摸了两回,因为老眼昏花,除了蚊子热情地赠送红包若干之外,一无所获。摸不着就摸不着吧,那些漏网之鱼肯定爬树上变成哨才,开枝散叶去了。
没有哨才叫的夏天能叫夏天吗?

作者:李振梅,博兴县吕艺镇中学教师。
